加上指引、验算、回溯,七块界碑有了着落,剩下五把椅子的石板完全空白,既没图案也没光泽,石质比旁边那些粗粝了不止一星半点,连打磨都没打磨过,跟刚从山里凿出来的毛坯一样。
散落在外,还没被人捡起来。
绕完一整圈,李贤回到了第一把椅子前。
他坐了上去。
石面冰凉。
屁股刚落稳,一股极细微的规则之力从椅面渗进来,不痛不痒,没有攻击性,更像是某种程序在跑,验证身份,校准权限,确认完毕。
然后李贤发现了一件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比他的长,比他的瘦,骨节突出的位置不对,指甲的形状也不一样。
他开了一下口。
嗓子里出来的声线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干涩的颗粒感,完全不是他的嗓音。
石桌的桌面磨得还算平整,隐约能映出点东西,他凑近了看,映出来的是一团模糊的轮廓,五官全被灰雾遮了个严实,连脸型都分辨不出。
匿名。
空间把他的面容、声音、气息全换了。
李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设计这地方的家伙,脑子确实好使。
十二个界碑持有者,彼此之间是不死不休的竞争关系。
谁也不认识谁,谁都想吃掉对方,要让这种关系的人坐到同一张桌子前,只有一个办法,谁也别知道谁是谁。
你可以在这儿谈判,可以在这儿交换情报,可以在这儿达成协议。
出了这扇门,满世界找对方去,找不着。
除非对方自己暴露。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空间边缘的雾墙跟前,伸手摸了一把。
手指没入灰雾约半寸,顶到了一层硬邦邦的屏障,推不动,打不破,指节使了力气往里头怼,纹丝不动。
封死的。
进出只靠界碑牵引。
李贤又试着催动魂力,经脉里的灵力运转正常,九龙玄功跑起来没有任何阻碍,但魂力出了体表就跟泼在沙地上的水一样,渗、散、消,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
他对着雾墙拍了一掌。
掌风打出去,雾墙连晃都没晃。
禁止动武。
这条规矩定得死,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进了这个空间,所有人都得老老实实坐着说话。
李贤收回手,最后在石桌上方的空气中注意到了一行字。
灰色的,极淡,比雾墙还淡,悬在半空里,像是谁拿指甲在烟气里划了几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字体古朴晦涩,笔画的走势跟现世的通用文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他脑子里有界碑印记,那东西充当了翻译器,虽然磕磕绊绊,大意还是读懂了。
“权柄归位,世界重启。”
八个字。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任何附加说明,就这么干巴巴地杵在半空,冷冰冰的。
李贤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十几息。
权柄归位,十二块界碑各回各位,十二把椅子坐满人。
世界重启,然后呢?
他忽然想起王切说过的话,集齐界碑可以成为神游界的主人。
王切嘴里的主人,跟这八个字是不是一码事?
如果是,那这张石桌就不是什么诸侯会盟的圆桌。
这是一把钥匙,十二把钥匙拼在一起,转一下,整个世界跟着重新转起来。
他把这八个字记牢了,又在空间里来回踱了两圈,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后,主动斩断了神识与界碑之间的连接。
意识回归身体的感觉像从水底猛地浮上来,胸腔里一阵发紧。
他吸了一口气,睁眼。
映入视野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张凑得极近的脸。
柳如果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搭在他膝盖上,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身上了。
眉头拧得死紧,鼻尖泛红,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看他睁眼,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你——”
就这一个字,后面的卡住了。
她的表达能力还跟不上情绪,憋了半天,两只手从他膝盖上挪过来,攥住了他的袖口。
左手攥左袖,右手攥右袖。
攥得死紧。
十根手指全泛了白。
李贤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头。
“没事,进去看了看就出来了。”
柳如果用力吸了吸鼻子,没松手。
李贤站起来,她跟着站,袖口还是不放,他也懒得掰她手指头,就这么拖着一个挂件往江安那边走。
江安整个人都快贴地上了。
“李兄!你刚才一动不动坐了快半刻钟!我叫你你不应!推你你不动!我还以为你……”
“话太多了。”
李贤打断他。
“里头有东西,你听着。”
江安立刻闭嘴,竖起耳朵。
李贤删繁就简,把碑中空间的情况挑了几样说。
石桌,十二把椅子,各自对应一种权能,进去之后面容声音气息全部被遮蔽,禁止动武。
剩下的没提。
那八个字,没说。
柳如果的关键作用,也没说。
江安听得嘴巴越张越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十二个持有者坐到一张桌子前?还互相不知道对方是谁?这……这不就是……”
他比划了半天,蹦出一个词。
“密议?”
“差不多。”
“那岂不是谁先把人拉进来谈,谁就占主动?别人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却掌握着对方在外面的真实身份。”
江安说到一半,自己把自己吓住了。
“等等,王切和夜僵的椅子是暗的?”
“暗的。”
“就你那把亮了?”
“嗯。”
“那他俩目前根本进不来这个空间?”
“进不来。”
江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如果李兄想办法让其他持有者也激活界碑,把他们拉进来,李兄在里头是老面孔,他们全是新来的,李兄知道谁是谁,他们不知道李兄是谁。”
“你脑子转得比平时快。”
江安没接这句夸,他整个人已经沉进去了,两只手不自觉地搓在一起。
“利用匿名跟他们谈判,套情报、设陷阱、拉联盟、搞离间……出了那个空间,他们连找谁算账都不知道。”
他抬头看向李贤,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发干。
“李兄,这地方,是个棋盘啊。”
李贤没接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柳如果,她蹲在旁边,两手攥着他的袖口,正用脚丫子在石面上画圈玩,画得歪歪扭扭的,画完一个擦掉再画。
这丫头方才碰了一下界碑,石皮就褪了三层,权能翻了几番。
要是让她再碰一碰王切的?夜僵的?
她能替别人的界碑也开门吗?
李贤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说出口。
太早了。
手里的牌不能一次全亮。
他蹲下身,跟柳如果平视。
“饿不饿?”
柳如果用力点头。
“再去捞两条鱼。”
她嗖地蹿起来,灰袍呼啦啦拖在地上,哒哒哒跑向泉眼。
李贤看着她扑通跳进水里的背影,手指摩挲着袖中界碑粗粝的碑面。
十二把椅子,七个有主,五个空置。
他坐在第一把上,灯亮着。
其余六盏灯,全暗着。
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
钥匙在他手里,门在他脚下。
先请谁入座?
李贤盯着泉眼里剩下的几条银鱼出了会儿神。
十二把椅子,七个有主,五个空着,已经坐上去的那些家伙,一个比一个难缠,王切满嘴因果实则精于算计,夜僵更不必提,那是条随时会咬人的疯狗。
想在这张桌上占主动,得找软柿子。
可惜已经拿到界碑的几位,没一个看着软的。
那就换个思路,去找那些还没被人捡起来的碎片。
五块空白石板,五块无主界碑,散落在神游界的某个角落里等着有缘人。
谁先找到,谁先激活,谁就欠他一个人情。
不,不是人情。
是把柄。
新上桌的赌徒最好拿捏,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规矩是你定的,牌面是你翻的,你说几就是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