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五月,北京。
胡季犛的使者黎澄离开北京还不到一个月,朱棣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他总觉得,那个自称陈氏子孙的陈天平,眼神躲闪,言辞含糊,不像是个真正的皇族后裔。若陈氏真的绝嗣,胡季犛为何不早早奏报?若陈氏还有后人,胡季犛为何不让真正的子孙来京?
“大师,”朱棣对姚广孝道,“朕总觉得胡季犛在骗朕。”
姚广孝捻须道:“陛下,胡季犛以臣篡君,以甥夺舅,本就是不义之人。这样的人,说谎是家常便饭。陛下若要弄清真相,不如再派使者去安南,当面诘问。若他心中有鬼,必露马脚。”
朱棣点点头,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南陈氏,世为藩属。今胡季犛自称陈氏绝嗣,众臣推举,朕深疑之。特遣使臣前往安南,查询陈氏子孙下落。尔其据实回报,不得欺瞒。”
他放下笔,对身边的太监道:“传旨,命大理寺卿薛岩为正使,给事中李琦为副使,即日出发,出使安南。”
五月初十,薛岩和李琦带着圣旨,从北京出发,一路向南。他们穿过湖广,进入广西,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达安南边境。安南的守将验过文书,放他们入境。他们沿着红河一路向南,六月初十到达升龙城。
胡季犛在宫中接见他们。薛岩站在殿中,宣读圣旨:“安南陈氏,世为藩属。今胡季犛自称陈氏绝嗣,众臣推举,朕深疑之。特遣使臣前往安南,查询陈氏子孙下落。尔其据实回报,不得欺瞒。”
胡季犛跪接圣旨,心中冷笑。他站起身,对薛岩道:“天使远来辛苦。请先歇息,容朕准备一下。”
薛岩道:“陛下,下官奉旨查询陈氏子孙下落,请陛下将陈氏宗族名册、谱牒交下官查验。下官还要见一见陈氏族人,当面问话。”
胡季犛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天使稍安勿躁。陈氏宗族名册、谱牒都在宫中,朕让人去取。至于陈氏族人,陈氏已经绝嗣,没有族人了。”
薛岩摇摇头:“陛下,下官奉旨办事,请陛下不要为难下官。”
胡季犛望着他,目光如刀:“天使,朕说了,陈氏已经绝嗣。难道天使不信朕的话?”
薛岩不卑不亢:“陛下,下官不是不信陛下,而是奉命办事。请陛下将名册、谱牒交下官查验。下官查验完毕,即刻回京复命。”
胡季犛沉默片刻,终于挥挥手:“去取名册、谱牒来。”
片刻后,太监捧着一叠名册、谱牒进来。薛岩接过,一页一页翻看。名册上记载着陈氏历代国王的姓名、生卒、子嗣,谱牒上画着陈氏宗族的世系图。从陈太宗到陈少帝,一共十三代,清清楚楚。
薛岩看完,合上名册,望着胡季犛:“陛下,名册上记载,陈艺宗有子陈顺宗,陈顺宗有子陈少帝。陈少帝之后,再无记载。请问陛下,陈少帝现在何处?”
胡季犛道:“陈少帝已经禅位,现在在宫中养老。”
薛岩道:“下官要见陈少帝。”
胡季犛脸色一变:“天使,陈少帝已经出家为僧,不见外人。”
薛岩摇摇头:“陛下,下官奉旨查询陈氏子孙下落,请陛下让下官见陈少帝一面。下官见他一面,确认他还活着,即刻回京复命。”
胡季犛沉默了很久,终于挥挥手:“带天使去见陈少帝。”
薛岩跟着太监,来到宫中一座偏僻的佛堂。佛堂里供奉着一尊佛像,佛像前坐着一个年轻的和尚,正在念经。薛岩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那和尚眉清目秀,但面色苍白,眼神呆滞。
“你是陈少帝?”薛岩问。
那和尚抬起头,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低下头,继续念经。
太监在一旁道:“天使,这就是陈少帝。他已经出家为僧,不再过问世事。”
薛岩望着那和尚,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又问:“陈少帝,你若真是陈氏子孙,请回答我一句话。”
那和尚低着头,一言不发。
薛岩等了很久,终于转身离去。
回到驿馆,他对李琦说:“那个陈少帝,不对劲。他的眼神,不像是一个皇帝,倒像是一个被囚禁的人。”
李琦道:“薛大人,胡季犛既然敢让咱们见,想必已经做好了准备。咱们再查下去,也查不出什么。”
薛岩摇摇头,目光坚定:“查不出也要查。陛下派咱们来,就是要查清真相。咱们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第二天,薛岩再次入宫,要求见陈氏宗亲。胡季犛推说陈氏宗亲都已去世,没有活人了。薛岩不信,要求查看陈氏宗亲的墓地。胡季犛无奈,派人带他去看。
薛岩来到陈氏宗族的墓地,只见坟头长满了荒草,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墓碑,发现有些墓碑是新立的,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这些坟,是什么时候修的?”他问。
带路的太监道:“回天使,是去年修的。”
薛岩又问:“为什么要修?”
太监道:“因为……因为坟塌了。”
薛岩站起身,望着那些坟墓,心中疑云更重。他总觉得,这些坟墓
回到驿馆,他对李琦说:“胡季犛在骗咱们。陈氏宗亲可能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他杀害的。那些坟墓,可能是空的。”
李琦大惊:“薛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若传出去,咱们恐怕走不出安南。”
薛岩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所以咱们不能在这里说。回京再说。”
六月二十,薛岩和李琦离开升龙,返回北京。临行前,胡季犛设宴款待,送给他们许多金银珠宝。薛岩婉言谢绝,只收了一些土特产。
“天使,”胡季犛举杯道,“朕是一片诚心。请天使回奏大明皇帝,安南愿世代称臣,永不背叛。”
薛岩举杯,一饮而尽。
七月十五,薛岩回到北京,向朱棣禀报出使经过。他跪在武英殿中,一五一十地说:“陛下,臣在安南见到了陈少帝。他已经出家为僧,但眼神呆滞,言语不清,不像是正常人。臣还查看了陈氏宗族的坟墓,发现有些坟墓是新立的,墓碑上的字迹还很清晰。臣怀疑,陈氏宗亲可能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胡季犛杀害的。那些坟墓,可能是空的。”
朱棣听完,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身,厉声道:“胡季犛!朕给你机会,你不珍惜。你竟敢欺骗朕!”
姚广孝在一旁道:“陛下,胡季犛既然敢欺骗陛下,说明他早有准备。陛下若发兵征讨,他必然抵抗。”
朱棣冷笑一声:“抵抗?他拿什么抵抗?朕有十万天兵,有火铳、火炮、战船。安南弹丸之地,能挡得住朕的大军?”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安南的位置,对群臣道:“传旨,命成国公朱能为征夷将军,英国公张辅为右副将军,率兵十万,南征安南。朕要活捉胡季犛,押回北京问罪。”
群臣跪伏于地,齐声道:“遵旨!”
八月初一,朱能、张辅在南京誓师,率十万大军南征安南。大军从广西出发,进入安南境内。胡季犛闻讯,派儿子胡汉苍率兵抵抗。两军在坡垒关相遇,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胡季犛的欺骗,终于要付出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