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墙头树下的阴影里,乔莱趴在云眉旁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祠堂院子的方向。
那些火把的光从院子里透出来,把门口照得亮堂堂,因为隔着太远,又有许多人头挡住,两人一直看不真切院中的情形。
乔莱嘴巴里还在嚼吧嚼吧。
那声音莫名听得云眉有些馋嘴:“这么好吃吗?给我尝尝。”
然后画面就变成了两人一块嚼吧嚼吧。
“这就是罗勒说的招魂仪式?”
两个毛茸茸的脑袋挨在一起,努力地往前够,不停地嘀嘀咕咕。
但是问这话的人,竟然是云眉。
乔莱嘴巴里的干果都没嚼了,回过头眼睛圆溜溜地看向身旁的人:
“这话难道不是应该我问你嘛?云眉姐。咱俩谁才是总督?”
丝毫不害臊之云眉小声用气音回答:“我是冒牌货!”
“……哇塞。”
两人唧唧歪歪了一会儿,看着那刘先生回身行礼,这才感觉仪式应该是结束了。
“咱俩就这么看着吗?按照热血动漫剧情走向我们现在应该大叫着冲上去然后以一当十把罗勒救回来。”
乔莱:“不去。”(嚼嚼嚼。)“死不了。”
“干果好吃吗?”
乔莱皱眉,这个干果不是云眉姐给自己的嘛?
虽然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嚼嚼嚼……好吃!”
但与此同时,身边的云眉竟然也犹疑着回答:“……额?还行?”
“?”
“?”
她们俩人都在回答问题,那么问问题的人——??
回头的瞬间,熟悉的巴掌脸带着邪恶的微笑贴着两人的脸侧。
“卧槽!”
“卧槽!!!!——”
云眉尚且还能保持点理智,骂娘用的是气音,乔莱不知道是真吓到了还是心虚,声音巨大无比,好在云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
那瞬间,罗勒已经变成虚幻的手也下意识去捂她,但却奇异地和云眉的手交叉擦过,没能碰到对方。
那边已经有察觉不对劲的军兵看了过来,好在庭院大,并没有闹出什么动静。
“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乔莱压低了声音,眼睛还是溜溜圆。
只见罗勒飘在空中,翘着二郎腿手往上背在脑后吊儿郎当:“哼哼,小贞当时就是这个状态。”
“不过她比我吓人多了的,她整张脸都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完全看不清楚。”
“那会儿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在这个天杀的吓人府邸里独自面对她,你们都不知道多吓人,冷不丁睡着睡着就给你来一下!”
乔莱一愣一愣地听着,随着罗勒夸张的动作一缩一缩脖子。
听着罗勒的话,乔莱这才开始认真地打量罗勒,从头到脚。
她的脸惨白惨白的,不是那种失血的白,是另一种——
像是月光透过一层薄纸照出来的颜色,白得发青,几乎能看见底下隐隐的轮廓。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那些线条都变淡了,变轻了,像是谁用炭笔在白纸上轻轻描了一道,风一吹就会散。
她的身体也是那样,今早特意为了督军回府选的那件黑色衣裳还在,可那颜色褪了,淡得像是一种灰蒙蒙的影子。
边缘的地方尤其模糊,在颜色的加持下,像是被水洇湿的墨,一点点往外晕开,晕成细细的毛边。
月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落在后面的墙上,什么都没有挡住。
她就那么飘着,嘴角还挂着笑,可偏偏乔莱看来,那笑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罗勒说小贞比这都还吓人。
那真是挺吓人的。
乔莱这样想着,打了个寒颤,冷不丁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罗勒说:“幸好你当鬼时候也长得蛮好看的。”
“……嗯……那谢谢你?”
……
三人打打闹闹间,祠堂庭院里的热闹也褪去了。
众人像是要打道回府的模样,却不知道那刘先生突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随着老爷的一声怒喝,院落中骤然慌乱起来。
中间两具一模一样的身体仍然在庭院正中央直挺挺地跪着。
远处,祠堂院子里的火光开始晃动。
那些原本站得笔直、像石雕一样的军兵忽然动了。不是整齐的动作,是乱的——有人在转身,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举着火把往院子中央凑。火光在那些人手里晃来晃去,把整个院子照得忽明忽暗。
罗勒飘在墙根的阴影里,隔着老远看着那边。
“怎么了?”乔莱压低声音问。
云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方向。
院子中央,刘先生弯着腰站在那儿,脑袋快垂到胸口了。他面前站着老爷,那根火把举得高高的,火光把老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照得通红。
然后那声音就传过来了。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重重的夜风和那些晃动的火光,那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飘过来——
“怎么可能?!”
老爷的声音,又沉又怒,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刘先生的腰弯得更低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明明刚刚才进行的仪式——”老爷往前逼了一步,那根火把差点戳到刘先生脸上,“她的魂魄刚刚离体,正是脆弱的时候!你竟然翻这种低级错误,让她的魂魄离开了?”
刘先生往后缩了缩,声音抖得厉害。
“老、老爷,小的用了发丝的,用了的……那发丝是用来束缚和阻挡的,小的以为魂魄已经进入黑匣子里了,谁知道……谁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台阶上,老爷盯着刘先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烧着火,比手里的火把还亮。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老爷的声音压下去了一点,可那压抑的怒意比刚才更沉,更重,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如果误了时辰,我的宝贝儿子回不来的话——”
他顿了顿。
“饶不了你!”
最后那三个字砸下来,砸得刘先生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想办法!这就想办法!”
他趴在地上,脑袋一下一下地磕着,磕得那青砖咚咚响。
而此刻,在另一个地方,灯影里一片寂静。
典当行。
博古架还是那样高,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那些落灰的物件还是那样沉默地立着,在昏黄的灯光里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香炉里的烟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飘,很慢,很细,像一条条灰色的蛇在空气里游动。
烟游动的姿态,比刚才慢了一些。
像是在等什么。
角落里有一只沙漏。
很旧了,木质的边框已经磨得发亮,里面的细沙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漏。那沙很白,白得像骨粉,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那沙落下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死寂的典当行里,那轻也显得重了。
沙漏的流沙已经流完了,距离他们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坐在阴影里的那个人动了动。
他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隐在博古架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一只铜盅。
那铜盅很小,掌心大小,表面刻着细细的纹路。
轻轻摇了摇,里面的东西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几粒石子,又像是几颗牙齿。
“出意外了。”
铜盅给出的答案背离了原本的计划,但并不算太坏,尚有补救之机。
上首坐着的那个人没有动。
他还是那个姿势,穿着灰扑扑的长衫,坐在那把椅子上,坐在那口棺材上方。他的眼睛轻轻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脸苍白的,透明的,像是也要变成魂魄了。
轻轻闭着的双眼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中央那口棺材里,那个男人还是那样躺着。漆黑的军装,年轻的脸,苍白的皮肤,紧闭的眼睛。他的身形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那透明的棺材盖在他上方,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隔成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小插曲。”
不过是一点必要的小差错,事情终究会朝着既定的轨迹发展。
命运总有它的道理,有时候,就连人们以为的扭转和差错,也不过是命运原本就设定好的一环。
角落里,一直摆放在博古架上面的那只黑色木匣,原本一直在颤动、在撞盖子、在往外渗水的那只木匣——
此刻竟一动不动了。
它安静地摆在那里,像是从来都没有动过。
那匣盖紧紧闭着,边缘那些水珠还在,可已经不渗了,就那么凝在那里,一颗一颗的,像凝固的泪。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透进来,落在那些水珠上,把它们照得发亮。
像是匣子空了。
上首那个人睁开眼。
那双眼睛墨玉一样的,沉沉的,能把人吸进去。他看着那只木匣,看了很久。
匣子里的魂魄散了。
无形之中的齿轮再次开始旋转,被扭转的命运重新回到既定的轨道。
他轻声开口、面无表情:
“时间也差不多了。”
淡淡的语气里么东西在动。细微地像是深水
……
“咋了?咋了啊?我耳背,你俩听清没有?”
乔莱脑袋挤进来,不知道中间发生了啥事。
云眉皱着眉头解释:“好像是在找罗勒姐的魂魄,他们原本打算把你圈禁起来。”
乔莱长长地「啊」了一声:“话说,既然我们俩都能看见你,那岂不是你现在处境很危险?如果大家都能看见你,这可不妙。”
罗勒也这样想。
她点点头:“但是现在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左右死不了,走一步看一步。”
“真的死不了?”云眉不信。
“真的死不了,序列的副本只要玩完所有的剧情,就可以通关了。无论你通关的时候是人是鬼,都能完好无损给你送回去。”
乔莱拍着胸脯保证,罗勒在一边像小云朵一样飘,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没有可信度。
“不过,剧情的解锁程度也直接和副本奖励挂钩。会送很好很好的东西哦!”
罗勒点点头。
然后两人一起对着云眉点点头。
“……行吧。”
四周的军兵如同潮水一样褪去,老爷夫人跟随着刘先生的脚步一起在前方走的飞快。
“那现在怎么整?咱们今天还是先回去?”乔莱问。
实则心中在想,罗勒今天变成了魂魄,自己和云眉姐一块睡,两个人总没有三个人那么挤了。
没得到回复,乔莱回头看去。
只见空中飘着的那个家伙带着邪恶的奸笑。
罗勒见后方跟着的井井有条的军兵队伍,玩心大起。
“你俩在这儿,我看看他们能不能看见我,我去吓吓他们!”
“……”
队伍中间,一个年轻的军兵低着头跟着走,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他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就在左边,那棵枯死的槐树后面,好像有个人影。
他猛地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在风里轻轻地抖着。
他盯着那里看了好几秒,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里刚才好像有个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再看过去,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落在那些枯枝上,落下些乱七八糟的影子。
“刚刚那里……”
他指着一个拐角,再看过去时,竟什么也没有。
同伴的疑惑没能得到解答,他摇摇头,空洞的瞳孔收回目光。
“或许是看错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沙沙沙沙,整齐地响着。
他刚收回目光,余光里又有什么东西一晃。
就在灌木丛后面,一张脸。
惨白的,发着淡淡的青光,正冲他咧嘴笑。
他整个人一僵,脚步顿住了。
“又怎么了?”
前面的军兵回过头,皱着眉看他。
他指着那片灌木丛,张了张嘴:“那里……刚才有个人……”
那个军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光落在那片灌木丛上,只有枯枝败叶,什么都没有。
“哪有人?”
“真的,我看见了,一张脸,白的……”
“你看花眼了吧。”前面的军兵不耐烦地转回去,“赶紧走,别掉队。”
他站在原地,又往那边看了一眼。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灌木丛上面吹过去,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他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经过一处倒塌的假山。那假山堆在那里,黑黢黢的。
他的目光扫过去。
又是一张脸。
就从那假山的缝隙里探出来,惨白的,飘在半空中,还在冲他做鬼脸。
他倒吸一口凉气,脚下踉跄了一步。
“你他妈到底怎么了?”
旁边的军兵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火把都晃了晃。
“假山那边……有个人……”
那个军兵举起火把往假山那边照了照。火光把假山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缝隙都照到了。什么都没有。
“你今晚怎么回事?一路上疑神疑鬼的。”
“我真的看见了……”
“看见什么?看见鬼了?”那个军兵嗤笑一声,“这府里哪有鬼?有也是老爷养的,你怕什么?”
他说着,推了年轻军兵一把。
“快走,别耽误时间。”
年轻军兵被他推着往前走,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四周看。
这回他学乖了,不再盯着那些暗处看。可他不看,那东西反倒自己凑上来了。
一张脸忽然从他面前冒出来,离他不到一尺远。
惨白的,发光的,嘴角咧得老大。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你又怎么了?!”
旁边的军兵这回是真不耐烦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那里……就在那里……”他指着面前的空气,手指都在抖。
可他指的那里,什么都没有。
另外几个军兵也围过来,举着火把照了照。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脸色煞白,手指着空气。
“行了行了,别管他。”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新入队的就是不知道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