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雨下的运输队好些货都得往高处搬。
运输队后面的大仓货不少人在里面干活,张虎把事情都安排好,冒着雨去了二楼,相比后面的大仓库,二楼显得干净又安静,张虎推开门,看到大队长在桌前打电话,男人靠站在桌沿前,长腿交叠,耳边和肩膀夹着电话筒,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记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眼。
张虎安静进来,没敢打扰,听着齐骏和对面说话。
“嗯。”
“知道了,这边也在下雨,等雨停了我这边统计下。”
过了一会,男人挂了电话,转身坐在靠椅上,抬起眼皮瞥了眼张虎:“仓库那边怎么样了”
张虎说:“以防万一,把货物都堆高了。”
齐骏“嗯”了声,将手里的单子看了一遍,没问题后放进抽屉里。
张虎说:“老大,还有批货怎么办我看这雨没有一点停的意思,那些货要是被雨泡了就砸手里了。”
齐骏起身:“我亲自过去一趟。”
“大队长——”
门卫室的人忽然跑过来,推开二楼的办公室门,看了眼里面的张虎,叫了声虎哥,又看向齐骏:“大队长,军区医院的宋医生找你,说有急事。”
齐骏眉峰斜斜一挑,男人又悠闲的坐在靠椅上,笔直修长的长腿往桌沿一搭,下巴抬了下:“让他进来。”
门卫室的人点头:“好嘞。”
没一会,外面的门再次推开,宋峥将伞靠墙立着,看了眼倚在靠椅上,长腿搭在桌沿上的齐骏。齐骏手里把玩着钢笔,唇角噙着几分揶揄的笑:“稀客啊,怎么想起在大雨天来找我了”
齐骏把玩着钢笔的指尖一顿,说话欠欠的:“胳膊腿痒痒了,又想打架了”
宋峥没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道:“帮个忙,借辆车用半天。”
齐骏笑了下:“你以什么身份借军区副团长还是军区医院医生身份”
宋峥没空跟他绕弯子:“我以个人名义向你借车,出了任何事由我负责。”
男人神色透着严峻:“齐骏,帮个忙,我急用。”
齐骏指尖转动了下钢笔:“想借什么车”
宋峥:“重型货运车。”
齐骏朝张虎扬了扬下巴,张虎授意,去挂钥匙的墙边拿了把重型货运车的车钥匙递给宋峥。
齐骏:“晚上之前还回来,这一天的责任我还是担得起。”
宋峥握紧钥匙,颔首:“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他转身拿起雨伞快步走了。
宋峥一走,张虎好奇凑过来问:“老大,宋医生借重型货运车做什么”
齐骏起身:“不知道,别管他,我们去趟仓库。”
张虎连忙点头:“好。”
市里的雨下的也不小,雨水已经没过了脚面,路上也见不到几个人。
朝阳公社的路上更是见不到几个人,家家户户的房子都空了,人一波一波的往山上走,向红生产队的大队长带着人往西边的山洞走,雨水渗透了泥土,脚踩下去就是一个小坑,姜秀走到了半山腰,感觉自己两条腿都要断了。
林文朝低头催促:“抓着我的手臂。”
姜秀这下不逞能了,白生生的手从蓑衣下伸出来,又伸进了林文朝的蓑衣里,勾住少年遒劲有力的手臂,手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她清晰的感觉到了对方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那手感不像是抓着手臂,倒像是抓着一个有温度的铁棒。
没想到小小年纪就一身腱子肉。
姜秀有些意外的看了眼林文朝,少年耳根红彤彤的,察觉到姜秀的视线,低头看她:“怎么了”
姜秀摇头:“没事。”
两人都穿着蓑衣,而且姜秀身上的蓑衣是林文朝的,穿着宽大,以至于她的手抓着林文朝的手臂别人也看不到,只以为两人肩挨着肩走路。
凌红娟和许翠走在姜秀边上,两人走的费劲。
杜七牛和杜六牛抱着杜壮壮和杜多多,凌红娟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场雨要下到啥时候。”
许翠也叹了声:“幸好农忙已经过去了,庄家也收的差不多了,要是在农忙的时候下这一场大雨,粮食就糟蹋了,咱们今年后冬连粮食都领不上。”
姜秀:“我估计要下三天。”
凌红娟扭头看她:“嫂子咋知道的”
许翠和林文朝也看向姜秀。
姜秀眨眼:“猜的。”
几人赶到最近的一个山洞已经八点半了,走了两个半小时。
山洞挺大的,能容纳几百人,除了这个山洞,旁边还有三隔山洞,加起来容纳上千人不是问题,山洞装的人多,也显得拥挤,不过好在他们这一路大概有四五百人,三个山洞并不实特别拥挤。
大队长扯着嗓子喊:“老人孩子先进山洞,壮劳力把粮食搬进去,大家架大锅灶,这几天先吃大锅饭,别吵吵,能不能安静点没听我在说话吗还有你们男知青,都赶紧的过去搬粮食。”
杜七牛和杜六牛把孩子给了凌红娟和许翠,林文朝也把孩子给姜秀。
年年在林文朝怀里睡的特别香,少年的怀抱坚实温暖,乍然间从他怀里脱离,年年哆嗦了下,睁开眼茫然的看着黑黢黢的山洞,他下意识往林文朝怀里钻,小嘴一瘪就开始喊妈妈,姜秀连忙拍了拍年年的后背:“妈妈在呢。”
林文朝抱紧年年:“先进里面,进去我再把年年交给你。”
姜秀点头。
光线照不进山洞里面,姜秀找了个光线亮一点的地方,从林文朝手里接过年年,少年转身出去,没一会又进来了,手里抱了个大石头放在地上:“站着累,你坐这。”
姜秀感激道:“谢谢。”
林文朝抱的石头大,凌红娟和许翠也能坐下。
两人推了推石头,推都推不动,凌红娟诧异抬头:“林文朝,你力气还真大啊。”
许翠也惊了,这块大石头就是她和红娟姜秀三任合力都不一定能搬得动。
“年年”
姜秀叫了叫年年,年年瘪着小嘴,要哭。
凌红娟说:“肯定是饿了,加上换了环境不习惯,有点害怕。”
姜秀也觉得是这样。
她出来的时候专门给军用水壶里灌了一壶热水,就怕年年醒来没热水冲奶粉,不过热水在林文朝的背篓里,姜秀正想叫林文朝,就见他已经拧开了水壶,顺便拿年年的奶瓶和奶粉也拿出来了。
他问:“倒多少”
姜秀:“满三勺。”
“妈妈”
年年哼哼唧唧的,哭声一阵一阵的,姜秀摸了摸年年的脸蛋:“奶粉马上就好了,年年不哭。”
姜秀摸了摸,感觉手感不对。
她又摸了摸,有点热,皱眉对凌红娟说:“红娟,你摸摸年年额头,是不是有点热”
凌红娟赶紧摸了下,是有点热,她怕是自己手凉,两只手摩擦出热度又摸了下年年额头:“好像是有点热,不过不太热。”
许翠也试了下,是有点热。
林文朝冲好奶粉,也伸手摸了下年年额头,少年手心温热,触手也感觉到了年年额头的热度,眉峰倏然皱紧:“年年发烧了”
姜秀秀眉紧皱,抱着年年的手臂都有些微微发抖:“低烧。”
发洪水的时候,又在山里面,这个时候发低烧可不是好事,万一变成高烧,会烧死人的,姜秀在医院住了四年,深知发烧带来的后果有多严重,尤其年年才七个多月大,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变成高烧,高烧会引起肺炎等恶性病症。
姜秀的手已经开始抖了,小脸也失了几分血色。
现实世界中被病痛折磨的绝望压抑再一次席卷而来,压的姜秀喘不过气,压的她手脚发凉,指尖发颤,手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姜秀眨了眨眼,看了眼抵在她手背上的奶瓶。
拿着奶瓶的是一只苍劲有力的五指,姜秀抬头,对上了林文朝冷俊的眉眼。
少年将奶瓶塞进她手里:“别担心,我出去问问有没有卫生所的人。”
姜秀看着林文朝跑出去,年年在怀里小声哼哼,她回神,给年年喂奶,年年边吃边哼哼,姜秀知道他难受,他还小,不会说而已。
凌红娟叹了声:“咋会发烧了”
姜秀:“估计是昨晚打雷吓着了。”
可能是发烧不舒服的原因,年年往常能喝一瓶奶的量,这会就喝了半瓶,喝完又闭着眼睡觉,一小会的功夫,一张小脸已经开始泛红了,姜秀望着黑峻峻的山洞和里面来回忙活的人,心里再一次生出了浓浓的无力感。
她让凌红娟帮忙用用温水打湿毛巾给年年擦手心脚心,还有后背肚子,给他物理降温,可是效果甚微。
姜秀已经慌到手脚发软了,反是涉及身体健康安危的,她都会不受控制的没了主意。
姜秀现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林文朝身上,希望林文朝能找到卫生所的医生。
高学书和老太太在山洞里找到了姜秀和孩子,得知年年发烧,几人也只能干着急。
山洞外又进来了一波人,姜秀心思都在年年身上,没注意,凌红娟碰了碰她的手臂:“嫂子,姜家人也来了。”
姜秀抬头,看到姜家大小七口人背着背篓进来了。
姜家人也看见了姜秀,自从前年和两家断亲后,姜家再没去过向红生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