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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绵绵。
灰瓦白墙之间,飞檐翘角之下,雨水连成一条细线,滴答滴答地坠落在长满青苔的墙根。
远处的长荡山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汽之中,城内的炊烟刚刚升起,便被这湿润的春风吹得四散开来。
镇魔司县衙后院,一树初绽的桃花被雨水打落了几片花瓣,贴在湿漉漉的泥土上。
顾言站在屋檐下,玄色长袍的下摆纤尘不染。
他伸出一只手,接住从屋檐落下的雨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凉意,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
宋红拿着一叠厚厚的金色请柬,快步走入内院,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几朵水花,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师弟,一百份请柬全做好了。用的全是最上等的赤金箔,上面已经按照你的吩咐,盖了咱们镇魔司的官印。”
宋红将请柬递到顾言面前,欲言又止。
顾言随手抽出一张,翻开看了看。
请柬上用簪花小楷写着几行极其讲究的客套话,落款处则是顾长生三个大字。
“师弟,你真打算这么干?”
宋红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问道:“咱们随便编个理由就去敛财,万一那些宗门的探子不上套,或者把事情闹大,我们长宁县会很被动。”
顾言将请柬合上,拿在掌心轻轻敲打。
“宋姐,脸皮这种东西,要分情况。如今在他们眼里,我背后站着一位能一指碾碎天劫的化神大能。只要这位大能一天不咽气,我在他们眼里就是祖宗。既然是祖宗,那帮当孙子的给祖宗送点孝敬,自然是天经地义。”
顾言转过身,眼神认真,看向宋红。
“再说了,我出门在外,代表的是长宁县的体面,总不能寒酸了。去,把这些请柬发下去。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的行脚商送三份,城西摆摊算命的瞎子送一份,南街当铺那个假掌柜送两份。城里只要是修为在筑基期以上,生面孔的家伙,挨个发。一个都不许漏。”
宋红听着顾言如数家珍般报出那些探子的藏身之处,心头猛地一震。
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天暗中潜伏的眼睛,早就被顾言摸得一清二楚。
“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宋红深吸一口气,领命退下。
……
半个时辰后。
悦来客栈顶楼。
三个穿着粗布麻衣,面容普通的行脚商正围坐在圆桌旁。
桌上摆着一张长宁县的布防图,几人正用传音无声的交流着。
突然,紧闭的窗户被一阵风吹开。
三张赤金色的请柬犹如三道利刃,穿透了雨幕,不偏不倚地插在他们面前的实木桌面上。
请柬入木三分,尾端还在轻轻颤动。
三人大惊失色,猛地拔出法器,神识疯狂向外扫荡,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拔出请柬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猛地煞白,瞪大了眼。
“怎么了?”
旁边的人急忙凑上前。
请柬上的字迹落入他们眼中。
“明日未时,镇魔司正堂。适逢家师悟道三千年华诞,长生略备薄酒,邀诸位同道共襄盛举。长宁县水土贫瘠,还望诸位莫要空手而来,以免扫了家师的雅兴。不来者,视为对家师的大不敬,长宁县必倾全城之力,讨要个说法。”
字里行间,没有半个杀字,却到处是赤裸裸的敲诈与威胁。
再细一琢磨,他们便毛骨悚然。
这请柬既然能送进他们这布满禁制的房间,就说明他们这半个月来的隐蔽潜伏,在顾言眼里,就像是光着身子在街上游荡一样,无比可笑。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长宁县的各个角落。
算命的瞎子捏碎了手里的铜钱,当铺的掌柜失手打翻了账本。
上百名潜伏的各方探子,看着手里的催命符,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与恐慌。
他们不敢跑。
请柬上写得明明白白,不来就是对化神大能的不敬。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别说是他们,就算是他们背后的宗主也顶不住。
可若是去赴宴,这请柬上明着要礼物的吃相,简直比世俗界的山贼还要猖狂。
……
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重新洒在长宁县的街道上。
镇魔司那座刚刚修缮一新的大堂前,张灯结彩。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脖颈上,被绑上了大红色的绸花,显得喜气洋洋。
午时刚过,大堂外便陆陆续续聚集了上百名修士。
这些往日里在各处潜伏,互相装作不认识的探子们,全都在镇魔司门口碰了头。
他们互相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苦涩与无奈。
“青龙宗驻长宁县使者,特来为大能前辈贺寿。”
一名青龙宗的执事咬着牙,第一个走向门口负责唱礼的宋红。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玉盒,双手奉上,心疼得直哆嗦。
宋红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高声唱道:“青龙宗,献三百年灵芝一株。”
大堂内传出顾言慢悠悠的声音。
“青龙宗的道友有心了。不过家师他老人家两千年前就把灵芝当萝卜吃,如今吃了容易上火。可这毕竟是道友的一片孝心,我做弟子的就代为收下了。里边请,随便坐。”
那名青龙宗执事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三百年灵芝,放在外界足以引起绝大多筑基修士的搏杀,到了这里居然成了容易上火的萝卜。
况且,一个化神大能吃灵芝吃上火,你是认真的吗?
青龙执事无语,黑着脸,始终不敢发作。
有了第一个带头之人,后面的探子们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万毒谷,献三阶妖兽内丹一枚。”
“苍玄宗,献极品冰晶石十方。”
“天音阁,献驻颜丹一瓶。”
宋红的唱礼声在大堂外此起彼伏,各种平时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犹如流水般进了镇魔司的库房。
探子们交了足以让他们倾家荡产的礼物,战战兢兢地走进大堂。
大堂内布置得极为奢华。
地上铺着名贵的妖兽皮毛,四周点燃着宁神静气的珍贵檀香。
大堂正上方,是一把太师椅。
太师椅上空无一人,只搭着一件灰色的寻常布袍。
可就是这件空荡荡的布袍,散发着一股令人不由自主战栗的毁灭气息。
那气息若隐若现,如同实质般的山岳,压在每一个走进大堂的修士心头。
这是顾言用神魔金丹分出的一缕化神规则道痕,附着在布袍上的结果。
所有探子一进门,感受到这股气息后,双腿便忍不住发软,纷纷朝着那把空椅子大礼参拜。
“晚辈拜见前辈,恭祝前辈圣寿无疆。”
片刻之后,顾言穿着一身喜庆的暗红色长袍,站在太师椅旁边,满脸堆笑地看着这些被吓破胆的肥羊。
“诸位快快请起,家师喜静,此时正在后院地脉深处修行,不能亲自出来待客。诸位的心意,我一定会一五一十地转达。”
顾言挥着手,示意众人落座。
大堂两侧摆满了几十张黄花梨木椅,探子们如坐针毡,只坐了半个屁股,连大气都不敢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尽管桌上摆着的东西,都是世俗界难得的珍馐美味,可在座的修士谁也没有心思动筷子。
他们只想这场折磨早点结束,赶紧回去向宗门复命。
就在众人以为交了礼物就能破财免灾的时候,顾言放下手里的酒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在大堂内显得格外突兀,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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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指挥使,可是我等带的贺礼不合前辈的心意?”
苍玄宗的一名管事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极为愁苦的表情。
“诸位的贺礼很丰厚,长生感激不尽。只是家师他老人家最近醒了一次,觉得这长宁县的空气有些干燥。他老人家随口提了一句,想在县衙后院建一个调理阴阳的聚水阵。”
顾言目光扫过全场,搓了搓手。
“这聚水阵倒是不难,无非是缺少十几万下品灵石作为阵眼。我这做弟子的囊中羞涩,实在是有愧于师尊的教诲啊。”
全场默然,嘴巴嘟嚷着,欲言又止。
几十万下品灵石,这抵得上一个中型宗门一年的收入了。
在他们看来,顾言这哪里是在筹集阵眼,这分明是拿着化神大能的刀,架在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抢劫。
“怎么,诸位同道见死不救?”
顾言的语气冷了下来,太师椅上,那件灰袍散发的毁灭气息加重了一分。
大堂内,几名修为稍弱的探子直接被压得趴在桌子上,嘴角溢出鲜血。
“给!我万毒谷愿出五万灵石,资助前辈建阵。”
万毒谷的探子实在扛不住这股威压,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青龙宗也出五万。”
“苍玄宗出十万。”
生死关头,这些探子毫不犹豫地掏空了储物袋里用来潜伏活动的所有资金,甚至连自己积攒多年的私房钱,也都倒了出来。
不多时,顾言面前多了一座散发着诱人光芒的灵石小山。
顾言看着这座灵石山,脸上的愁容消散,重新换上了那种憨厚至极的笑容。
“哎呀,诸位真是太客气了。家师若是知道诸位如此深明大义,定会十分欣慰。”
顾言一挥大袖,将灵石尽数收入储物戒指,动作之麻利,让在场的人看得眼角直抽搐。
既然口子已经撕开,顾言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他深知这些宗门探子身上都有各家宗主赐下的保命底牌和活动法宝,不把他们榨干,简直对不起自己布下的这番大局。
“对了。”
顾言又一拍脑门,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家师除了嫌空气干燥,还养了一只隐形的虚空兽作为宠物。那小家伙胃口刁钻得很,不吃俗物,只吃蕴含金系灵力的天材地宝。我看诸位腰间挂着的飞剑法器都不错,不如……”
顾言的话还没说完,大堂内便响起了一片法器解体的声音。
为了活命,这些平日里把飞剑视若性命的修士,毫不犹豫地折断了自己的飞剑,甚至连刻有阵纹的护心镜都掏了出来,颤抖着递给走上前收破烂的萧尘。
整整一个时辰。
顾言借着化神大能师尊的名头,巧立名目。
从师尊过寿,到修建阵法,再到宠物口粮,甚至连师尊睡觉怕吵,需要高阶隔音符文这种离谱的理由都搬了出来。
上百名探子被一层层剥削,到了最后,除了身上穿着的贴身道袍,可谓是清洁溜溜,两袖清风。
连平时用来装门面的白玉储物戒指,都被顾言以“家师喜欢收集各种款式的玉器”为由,强行征收。
看着的储物戒指。
这趟东州大比的盘缠,加上未来几年日常修炼所需的资源,终于一次性赚够了。
是时候收网了。
顾言收敛了笑容,整了整衣冠,神情变得无比庄重。
“诸位的孝心,长生替家师领了。诸位散尽家财为家师贺寿,家师自然也不会小气。”
听到这话,那些探子黯淡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亮光。
难道这位大能前辈,要赐下什么无上功法或者仙丹?
顾言闭上眼睛,体内那达到大师级的流云万化剑诀悄然运转。
只不过,他没有释放任何杀机,而是将神魔金丹左半边的神圣香火之力,极其柔和地融入到剑气之中。
顾言抬手一挥。
大堂内凭空生出一团纯白无瑕的云雾。
这云雾没有寒气,反而带着一种能洗涤神魂的奇异温暖。
云雾在大堂内扩散,丝丝缕缕地钻入每一名修士的口鼻之中。
这是顾言结合万家香火,对剑诀进行的独特运用。
它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杀伤力,却能在这瞬间抚平修士内心的恐惧和烦躁,让他们产生一种沐浴在神恩之下的极度舒适。
那些刚刚还觉得被敲诈勒索的探子们,在吸入这阵白雾后,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
困扰他们多年的修炼瓶颈,似乎都在这云雾中松动了些许。
“这是大道洗礼!”
一名年长的修士老泪纵横,当场跪倒在地,对着太师椅连连磕头。
“多谢前辈赐福,多谢前辈赐福啊。”
其他修士也纷纷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发抖。
几十万灵石算什么,几件法器又算什么?
能得到化神大能亲自降下的大道洗礼,这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有了这番洗礼,万一悟出点什么,他们回去不仅不会受罚,反而会因为立下大功而被宗门重赏。
顾言看着这些被卖了还在帮着数钱的探子,心中暗自冷笑。
那不过是长宁县百姓祈福产生的香火愿力罢了,除了能让人心神宁静外,哪里是什么大道洗礼?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由不得他们不信。
云雾散去,大堂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感恩声。
顾言走到大堂门口,背负双手,看着外面的天空。
“恩赐已降,缘分已尽。”
顾言的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变得空灵而深沉。
“家师说了,他老人家喜欢清静。这长宁县的呼吸声太多,吵得他老人家睡不安稳。自今日起,长宁县内,除本地百姓和镇魔司人员外,任何非受邀修士,不得入内。”
顾言转过头,眼神中是不容置疑的森寒。
“诸位拿了家师的好处,就请立刻离开长宁县。日后若还有生面孔在此地鬼鬼祟祟,家师便会认为那是图谋不轨的刺客。到时候,就休怪家师不教而诛,直接上你们各自的宗门去讨要说法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探子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在长宁县多待半秒。
他们连连称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县衙,驾起各自仅剩的飞行法器,或者干脆用两条腿贴着神行符,如同丧家之犬般向着城外狂奔而去。
他们不仅自己要跑,还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大能的旨意传回宗门:长宁县已成绝对禁区,化神大能脾气古怪,切勿再派人查探,以免引火烧身。
不到半个时辰,那些潜伏在长宁县暗处的恶念与神识,便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长宁县,终于迎来了一场真正的清静。
镇魔司大堂内。
宋红和萧尘看着空荡荡的座椅,以及堆在后堂那堆积如山的各类宝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尘抱着断业剑,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抽搐。
他练剑修心,讲究的是一往无前,宁折不弯,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位指挥使师弟,究竟是怎么做到把坑蒙拐骗演绎得如此大义凛然,还让被坑的人感恩戴德。
宋红则是两眼放光,手里拿着一本新账册,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着,算盘珠子打得劈啪作响。
“师弟,发财了,咱们彻底发财了!”
宋红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初步估算,光是下品灵石就有一百来万。各种二阶阶的灵草、丹药、矿石,更是不计其数。这笔财富,比咱们长宁县几百年,几千年的税收还要多!”
顾言走回后堂,随手拿起一块成色极佳的冰晶石看了看,脸上换上了轻松的笑容。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大宗门平时搜刮民脂民膏,我这也是替天行道,拿他们点钱花花,不过分。”
顾言将冰晶石抛给宋红。
“师姐,留下五十万灵石和必备的丹药作为长宁县的日常运转。剩下的资源,你和萧师兄挑用得上的全力闭关冲刺。其余的东西,全都给我打包好。”
顾言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天边重新聚拢的一片云彩,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野望。
“这一年时间,我要精进修为。等到东州大比开始,我倒要看看,带着这笔雄厚的盘缠,这东州天骄的舞台上,能不能让我买下一个舒坦的好位置。”
风穿过空荡荡的大堂,吹散了最后一缕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