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上面有一盏灯,圆圆的,亮亮的,不晃眼睛。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
她躺在一张床上,被子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
手背上贴着胶布,胶布一滴一滴往下掉,很慢,很稳。
她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什么都不记得。
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高高的,瘦瘦的,穿着黑色的衣服,脸色有点白,眼睛
他看见她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怕吓着她。
“你醒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稳。
平安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看她的眼神很熟悉,像看了很久很久。
“你是谁?”她问。
声音细细的,哑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男人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叫花景年,”
他说,“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你出了点事,昏迷了很久。现在好了,没事了。”
平安想了想。
哥哥?她不记得自己有哥哥。
“我不记得了。”她说。
“没关系。”花景年说,“慢慢就会好的。”
平安在医院住了七天。
花景年每天都来,带吃的,带书,带衣服。
他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
平安做检查的时候他在外面等着,平安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着,平安睡着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守着。
第七天,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花景年帮她办了手续,收拾了东西,带她走出医院。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平安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车、人,看着那些她从没见过的热闹。
“我们去哪儿?”她问。
花景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很小。
眼睛亮亮的,很好看。
“回家。”他说。
花景年带她去了一个城市。很大,很干净,到处都是高楼和树。他有一套房子,不大,但很干净。
两间卧室,一间给他自己,一间给平安。平安的房间是白色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桌子。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
“这是你的房间。”花景年说。
平安走进去,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有一个花园,有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我喜欢这里。”她说。
花景年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花景年给平安办了新的户口,新的身份证,新的名字。
名字还是叫平安,姓什么?花景年问她。
她想了很久,说姓巫。
巫平安。
她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姓,只是觉得顺口。
花景年没有问,帮她办好了所有手续。
平安开始重新上学。
花景年给她请了家教,教她语文、数学、英语,教她所有她应该学会的东西。
平安很聪明,学得很快。
那些知识像本来就在她脑子里,只是一时忘了,现在慢慢想起来。
特别是语文,那些文章,那些诗,她一读就懂,一学就会。
作文也写得好,老师说她的作文有灵气。
但平安最喜欢的不是语文,是画画。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画笔握在手里,颜料挤在调色板上,画布绷在架子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些,但她就是会。
她画的第一张画是一座山,山上有雾,雾里有树。
画完了,她看了很久,总觉得少了什么,但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花景年站在她身后,也看了很久。
“画得很好。”他说。
平安摇摇头。“总觉得少了什么。”
花景年没说话。
平安学了一年,把中学的课程全学完了。
花景年问她要不要参加高考,她说要。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去考,应该去上大学,应该去过那种正常人的日子。
高考那天,花景年送她到考场门口。她背着画板,拎着颜料盒,站在人群里,和那些十八九岁的孩子一样。
“紧张吗?”花景年问。
平安摇摇头。“不紧张。”
她走进考场,坐下来。试卷发下来,她一道一道做,做得很顺利。
考完试后,她画了一张画——一个女孩坐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在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
画完了,她看了很久,觉得那个女孩像自己,又不像。
成绩出来的时候,花景年正在厨房做饭。平安坐在客厅里,拆开信封,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怎么样?”花景年在厨房里喊。
平安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张纸递到花景年面前。
花景年接过来看——中央美院,录取通知书。
他的手抖了一下,那张纸在手里沙沙响。
“考上了。”平安说,声音很平静。
花景年看着她。
那张脸,十八岁,小小的,但已经不是刚醒来时候的样子了。
眼睛更亮了,嘴角翘着,像在笑。
“嗯,”
他说,“考上了。”
平安去BJ上学那天,花景年送她到火车站。
她背着画板,拎着颜料盒,站在检票口。花景年站在外面,看着她。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平安点点头。“你照顾好自己。”
花景年笑了一下。“我会的。”
平安转身,走进检票口。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花景年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黑色的衣服,瘦瘦的,高高的。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她转身走了。
中央美院很大,很多楼,很多树,很多人。
平安拖着箱子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和她一样背着画板的学生,看着那些贴在公告栏上的展览海报,看着那些从画室里透出来的灯光。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味道,有画布的味道。
那些味道让她觉得安心,像很久以前就闻过。
大学四年,平安过得很好。她聪明,漂亮,画画又好,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
她的画有两种风格——一种是很治愈的,画花,画草,画阳光,画小孩,画老人,画那些温暖的、让人看了就想笑的东西。
另一种是很黑暗的,画山,画雾,画那些看不见底的深渊,画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人,画那些让人看了就害怕的东西。
系主任说她是“双面画家”,一面是光,一面是暗。她不知道这些画从哪里来,只是画着画着,就画出来了。
大二那年,平安交了一个男朋友。
叫林远舟,建筑系的,高高瘦瘦,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是在平安的画展上认识她的。那天平安展出了十二幅画,六幅治愈的,六幅黑暗的。
林远舟站在一幅黑暗的画前面看了很久,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雾里,看不清脸,只看见她的背影,和远方一点模糊的光。
“这幅画叫什么?”他问。
平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叫《归途》。”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画里的人是要回家吗?”
平安想了想。“也许吧。也许她只是想去一个地方,但她不记得那个地方在哪儿了。”
林远舟笑了,酒窝很深。“你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平安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想了很久。
“什么都没想。”
她说,“只是觉得应该这么画。”
林远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的画很像一个人。”
“谁?”
“不知道。”
他摇摇头,“只是觉得像。”
他们就这么认识了。
林远舟开始来找平安,带她去吃饭,带她去看电影,带她去逛美术馆。
平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放松,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舒服。
他从不问她以前的事,不问她的家人,不问她的过去。他只是陪着她,像认识了很多年。
大三那年,林远舟向平安表白。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们站在学校后面的小湖边,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湖面上,落在柳枝上。林远舟站在她面前,脸冻得红红的,眼镜上全是雾气。
“平安,”他说,“我喜欢你。”
平安看着他。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伸出手,把他眼镜上的雾气擦掉。
“我知道。”她说。
他们在一起了。林远舟对平安很好,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东西,记得她不喜欢什么颜色,记得她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他会在她画画的时候坐在旁边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平安有时候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照成金色。
“你看我干什么?”他问。
平安笑了笑。“没什么。”
她继续画。画纸上是他的样子,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画完了,她在角落里写了两个字——“光”。不是他的名字,是光。她觉得他像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光,是那种温柔的、安静的、一直亮着的光。
大学毕业后,平安和林远舟都留在了BJ。平安画画,林远舟做建筑。他们租了一个小房子,不大,但有一个很大的窗户,阳光能照进来。平安把窗户旁边的墙刷成白色,挂上画布,那就是她的画室。林远舟在客厅里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堆满了图纸和模型。他们各自忙各自的,但抬头就能看见对方。
平安的画越来越有名气。她的“双面”风格太特别了,那些治愈的画让人看了就想哭,那些黑暗的画让人看了就害怕。评论家说她的画里有两种灵魂,一种在光里,一种在暗里。平安不知道那些灵魂是谁,她只是画着画着,就画出来了。
二十六岁那年,平安和林远舟结婚了。婚礼很小,只有几个朋友。平安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很简单,没有刺绣,没有珠子,只是白色的,长长的,拖在地上。林远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戴着那副圆框眼镜,笑得酒窝很深。
花景年来了。他坐在第一排,穿着黑色的衣服,安安静静的。平安挽着林远舟的手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很多年前她醒来的时候看见的那个笑。
婚礼结束的时候,花景年走到平安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蓝底白花,旧旧的,洗得发白。
“这是你姐姐留给你的。”他说。
平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木梳,断了几个齿,很旧,很老。她握着那把梳子,手指在上面摩挲。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热了。
“姐姐?”她问,“我不记得我有姐姐。”
花景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没关系。”他说,“她记得你就够了。”
那天晚上,平安坐在窗前,拿着那把木梳,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梳子上,落在那几个断掉的齿上。她试着梳了梳头发,梳子在头发里走,轻轻的,慢慢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很熟悉——这种动作,这种感觉,这种被人梳头发的感觉。她闭上眼睛,好像能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很柔,从头顶梳到发尾。
“囡囡的头发真黑。”
谁说的?她不知道。但那声音,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又没了。
三十岁那年,平安怀孕了。
林远舟高兴得像个小孩子,每天趴在她肚子上听,听了半天什么也听不见,但他说听见了,说孩子在叫他爸爸。
平安笑他傻,他也笑,笑得酒窝很深。
怀孕的时候平安还在画画。她画了一组新的作品,叫《生长》。
画的是种子破土而出,画的是花苞慢慢绽开,画的是小树一天天长高。
那些画很温暖,很治愈,很多人看了都哭了。
评论家说这是她最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