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58章 合葬
    我笑了笑。

    那张脸已经没有肉了,只有骨头。颧骨,颌骨,牙床。

    我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样子。大概不好看。

    但我笑了。风从肋骨间穿过去,呜呜响,像在替我笑。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站在老树面。

    那些胖胖的女孩,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男人女人,全都站着,看着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往后退,像潮水退潮。

    那些胖胖的女孩躲到老人身后,那些老人躲到树后面,那些男人女人互相挤着,挤成一团。

    我走过他们身边,骨头踩在地上,咔,咔,咔。那声音在黄昏里响着,像滴答作响的时间。

    有人跪下了。

    不知道是谁,一个女人,胖胖的,穿着花衣服,跪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然后另一个也跪下了,又一个,又一个。

    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从村头跪到村尾。那些胖胖的女孩,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男人女人,全跪下了。

    跪在路边,跪在那些灭了灯笼的架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我走过去,走过那些跪着的人,走过那些低着的头,走过那些发抖的肩膀。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那扇门开着,我走的时候没关。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打扫过的,干净的,亮堂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那面破镜子上。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里面那些东西还在——小时候的玩意,爹娘留下的东西。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一把木梳,断了几个齿,娘用过的。

    一个烟斗,黑乎乎的,爹用过的。一块布,蓝底白花,娘给我做衣服剩的。

    一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人,是我小时候画的,画的是爹和娘。

    我把这些东西放进棺材里,放在爹娘身边。

    然后我去了后山。

    那两口棺材还在,大的那口,小的那口,并排放在地上。薄木板钉的,很粗糙。

    我把棺材盖推开,大的那口里面空着,小的那口里面也空着。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口空棺材。然后开始挖。没有铁锹,没有锄头,只有手骨。指骨抠进土里,把土挖出来,堆在旁边。

    那些土很硬,干得裂了缝,挖起来很费劲。

    指骨磨在石头上,磨出白印,磨出裂缝,磨出粉末。我不在乎,继续挖。

    挖了很久。

    太阳从窗户那边挪到门那边,从门那边挪到院子那边。

    坑越来越深,从脚踝深到膝盖,从膝盖深到腰,从腰深到胸口。

    我站在坑里,周围全是挖出来的土。指骨断了好几根,右手的小指没了,左手的无名指也没了,不知道掉在哪堆土里。

    我不找了。

    坑挖好了,我爬出来。把那口大的棺材推进坑里,棺材落在坑底,咚的一声,很沉。

    把那口小的棺材也推下去,落在大棺材旁边,咚的一声,轻一些。我跳进坑里,站在两口棺材中间。

    先开大的那口。把爹的骨头放进去。

    那些骨头在坑边堆着,用一块布包着,是娘的那块蓝底白花的布。我打开布包,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拿出来。

    头骨,放在最上面,朝着天。脊椎,一截一截摆在中间。肋骨,左右各十二根,排好。

    手骨,腿骨,脚骨,一一归位。摆好了,退后一步看。

    歪歪扭扭的,但大概像个人。我把那把木梳放在他手边,把那根烟斗放在他胸口。

    盖上盖子。钉子没了,钉棺材的时候用完了。

    我用手按着盖子,按了很久。然后开小的那口。

    把娘的骨头放进去。也是一根一根拿出来,头骨,脊椎,肋骨,手骨,腿骨,脚骨。摆好了,把那块蓝底白花的布盖在她身上,把那块布角折好。

    盖上盖子。也按了很久。

    然后爬出坑。把那些土推回去。用手骨推,一把一把推。那些土从坑边落下去,落在棺材盖上,沙沙沙,沙沙沙。

    坑慢慢满了,土慢慢堆起来,堆成一个土包。我跪在土包前面,磕了三个头。

    头骨磕在地上,咚,咚,咚。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土包前面有两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儿的。我拿起来,一块大的,一块小的,立在土包前面当墓碑。没有字,但他们知道,我也知道。

    我跪在那儿,看着那两块石头,看着那个土包,看着那堆新土。

    太阳快落下去了,从西边的山头照过来,照在坟上,照在石头上,照在我身上。

    那光是红的,金的,紫的,一层一层,像画。

    我想起小时候。爹坐在门口抽烟斗,烟从嘴里冒出来,在夕阳里变成金色。

    娘坐在旁边,用那把断齿的梳子给我梳头。

    梳子在头发里走,轻轻的,慢慢的。

    她说,囡囡的头发真黑,像你爹年轻时候。

    爹说,我年轻时候头发比她黑。娘笑,说你就吹吧。爹也笑。我坐在他们中间,夕阳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我看着那两块石头,跪了很久。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光从紫变成红,从红变成橘黄。

    我站起来,走到那口最大的棺材前面。

    我把棺材盖推开。里面空空的,薄木板,粗糙的,没上漆。躺下去应该硌得慌。但没关系,我没有肉了,只有骨头。

    骨头硌骨头,谁都硌不着谁。我爬进去,躺下来。

    背骨贴着木板,头骨靠着棺壁,手骨放在胸口。

    那些断掉的指骨,那些裂缝,那些磨掉的粉末,全在。

    那件红嫁衣还在,破破烂烂的,几片布条挂在身上。

    金线的凤凰还在,沾着血,沾着泥,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天。棺材盖没盖,我还看得见天。天很高,很远,很蓝。那些云被夕阳烧成红色,橘色,紫色。一条一条的,一片一片的,像谁打翻了颜料。

    我想起那些画。画室里那些画,苏青姐的,默然哥的,九思的,平安的,还有那张合照。

    那些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和今天的夕阳一样。

    平安会忘了我的。那些信上的粉末,碰了的人就会忘记一个自己最想记住的人。

    苏青姐会忘了我,默然哥会忘了我,九思会忘了我。

    他们醒来的时候,不记得有一个叫阿祝的人,不记得有一个画画的姑娘,不记得那些年那些事。他们会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

    苏青姐会继续当她的警察,继续骂人,继续对人好。

    默然哥会继续做他的生意,继续抽烟,继续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现。

    九思会继续当他的医生,继续救人,继续笑。他们会好好的。

    平安也会好好的。在我的身体里,忘了我,忘了姐姐,忘了那些年。她会醒过来,会看见花景年,会问他你是谁。

    花景年会告诉她,你是平安,你要去上学,要去高考,要去过自己的日子。

    她会听话的,她一直很听话。她会去上学,会交朋友,会考大学,会工作,会结婚,会生孩子,会变老。

    她会过那些我没过过的日子,会活那些我没活过的命。她会好好的。

    我看着那些云,它们慢慢飘,从东边飘到西边,从西边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只剩半边挂在山头上。那光是橘黄的,暖暖的,像娘梳头的手。

    我想起爹死的那天。

    我想起娘死的那天。

    她们用命换我活下去。

    我没活好。但我尽力了。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只剩一弯,像镰刀,像眉毛。

    那光是金色的,亮亮的,像平安的眼睛。

    平安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总是看着我。

    以前的时候抓着我的衣角,不正常的时候在画室里跑来跑去,有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糊了的粥,最后穿着红嫁衣躺在棺材里。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直到最后一刻。

    我把她换到我的身体里,让她忘了我。

    她会活着的,会好好的。这就够了。

    我看着天。那片金色慢慢暗下去,变成橘黄,变成橘红,变成紫红。

    那些云也变了,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蓝。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挂满天空。月亮也出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道眉。

    棺材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我的骨头碰着木板,偶尔咔一声。

    那些断掉的指骨,那些裂缝,那些磨掉的粉末,全在。我不疼了,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就不疼了。

    那些光从骨头上暗下去的时候,就不疼了。

    纸人化成的血,用命换来的咒,全用完了。

    现在只剩骨头,白花花的骨头,穿着破烂的红嫁衣,躺在棺材里。

    月亮慢慢升起来,从东边升到头顶。月光照进来,照在我身上,白花花的,和我的骨头一个颜色。

    我想起我做的一个一个梦,每一个梦都预言着死亡。

    从第一个梦遇见到我爹娘死亡。

    到梦见我的死亡,那个时候我不相信自己会换魂,但是最后却心甘情愿换魂。

    到后来梦见苏青姐她们开始我的一生开始改变,我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遇见苏青姐,我会怎么样,我会不会早早死了,平安也会不会早早死了。

    后来梦见了换骨,让我有了赚钱的手段。

    后来梦见食己,可能在那个时候,我就在一步步变得像蛛神,我残忍恐怖。

    后来不管是招娣,小雅,她们都是可怜人,我希望下辈子,我可以自由,我也希望她们也自由。

    平安最终还是献祭给了蛛神,就像梦里一样。

    ……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月光从棺材边上照进来,照在我手上。

    那些指骨,断的,裂的,磨掉粉末的。我动了一下,它们咔咔响。还能动。但我没有起来的打算了。就躺在这儿,躺在这口棺材里,躺在我爹娘旁边。

    小时候他们护着我,现在换我护着他们。那些虫子,那些东西,还在这个身体里。

    它们会吃,会长,会往外爬。但我不在乎了。

    蛛神死了,那些东西没有了主,它们吃完了这个身体,就没了。不会再去害别人。

    我想起平安。

    她应该已经醒了。花景年会带她走,带她出山,带她去城里。她会看见那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大学,图书馆,实验室,操场。她会交朋友,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和别人吵架又和好。

    她会过正常人的日子。她会活很久。

    我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眼皮,还是亮的,红红的,暖暖的。

    像小时候冬天早上,娘把被子盖在我脸上,说囡囡再睡一会儿。

    像平安不正常那些年,我抱着她看日出,她靠在我肩上,说姐姐好暖和。像那些夕阳,那些阳光,那些光。

    月亮慢慢偏西。从头顶移到棺材那头,从那头移到看不见的地方。天又开始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亮的。

    从黑变灰,从灰变蓝,从蓝变粉。然后有一道光从东边射过来,穿过那些树,穿过那些房子,穿过那些雾。照在棺材上,照在我身上。

    太阳升起来了。

    那光很亮,很暖,红红的,金金的。照在那些云上,把云烧成红色。照在天上,把天烧成金色。照在山上,把山烧成橘黄。

    整个天空都是红的,金的,紫的,蓝的。像画。

    像我画过的那张合照,所有人都在阳光里,亮亮的,笑着。

    我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那张脸已经没有肉了,只有骨头。颧骨,颌骨,牙床。我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样子。大概不好看。

    但我是真的在笑。

    笑着笑着我就闭上了眼睛,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爹娘朝着我笑。

    好在这个梦永远都不会醒了。

    全文完。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