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
她在叫我。
我顺着那个声音往前飘。
越飘越快,越快越快。路两边的黑暗往后飞逝,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我。
然后我看见了光。
不是一点,是一大片。亮得刺眼,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一座山?不,是一片林子。但不是普通的林子,是那种——我见过的林子。蛛村后山的林子。
我站在一棵树下。
那棵树,红的。满树的叶子都是红的,红得像血,红得像火。
红树。
我站的地方,是那棵红树
然后我看见了平安。
她站在树的那一边,背对着我。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头发盘起来,戴着那个金头冠。
“平安。”
我叫她。
她慢慢转过身。
是她。那张脸,十六岁,小小的,瘦瘦的。但不像之前那样苍白。有血色了,嘴唇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我,笑了。
“姐姐,你来了。”
我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这是哪儿?”
“不知道。”她说,“但我等你很久了。”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暖的。不是那种凉凉的、软软的暖,是真的暖。有温度的暖。
“平安,姐姐来接你了。”
“嗯。”
“我们回去。”
她看着我。
“回哪儿?”
“回……”我愣了一下,“回那边。”
她摇摇头。
“姐姐,那边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
我看着自己。我有手,有脚,能走能看能听。我死了吗?
“姐姐,”平安说,“你不怕?”
我想了想。
“不怕。”
“真的?”
“真的。只要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她笑了。
那种真的、从心里笑出来的笑。
我们站在红树下,手拉着手。
然后,我听见花景年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魂归来兮——莫彷徨——
归去来兮——旧皮囊——
白骨生肉兮——肉生血——
血生魂魄兮——换新妆——”
平安也听见了。
“姐姐,那个叔叔在唱歌。”
“嗯。”
“他在唱什么?”
“他在帮我们。”
她点点头。
然后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我。不是用力拉,是轻轻地拉,像一只手在牵着我往回走。
我回头看。
身后有一条路。亮亮的,通向我不知道的地方。
“平安,我们走。”
我们走上那条路。
越走越快,越快越快。两边的风景往后飞逝,红的树,黑的林子,灰的山,全都在往后飞。
然后——
我睁开眼睛。
眼前的光变了。
不是从那条缝里照进来的光,是另一种光。更亮,更暖,更像活人的光。
我动了动手。
手动了。
我抬起来,放在眼前看。
那只手,瘦瘦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疤。
那是平安的手。
我低头看自己。
红嫁衣。金的头冠。垂下来的流苏。
那是平安的身体。
我坐起来。
棺材盖已经打开了,花景年站在旁边,看着我。
“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想说话。
但声音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叫。
那是平安的声音。
“我……”
我开口,“成了?”
花景年点点头。
“成了。”
我低头,往棺材里看。
另一个我还躺在里面。穿着我的衣服,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很浅,但还在。
那是我的身体。
但里面的魂,是平安的。
我伸出手,摸摸那个“我”的脸。
凉的。软软的。但还有温度。
“平安,”我轻轻说,“姐姐在这儿。”
她没应。
但她动了动嘴角。像在笑。
我爬出棺材。
站在地上。
那件红嫁衣拖在地上,长长的裙摆。我走了一步,差点被绊倒。这身体太轻了,太小了,不习惯。
花景年扶住我。
“慢慢来。”他说。
我点点头。
站在那儿,看着棺材里的那个“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苍白的,瘦削的,但平静。嘴角有一点笑,像在做什么好梦。
“平安。”
她没回答。
我伸出手,摸摸她的脸。凉的,软软的,但还有温度。呼吸很浅,一下一下,轻轻的。
“平安。”我轻轻的又叫她。
她没应。
不过这一次她动了动嘴角。像在笑。
我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针包。
很小,旧旧的,里面插着几根银针。那是很久以前,是鬼婆给我的,她当初也是靠这几根银针让平安彻底忘记她。
我当时学了这门手艺,觉得这个手艺非常没有用,没想到今天就派上用场了,也没有想到都是用在平安身上。
好在当初我一直留着。
我打开针包,抽出一根针。
银针细细的,在月光下闪着光。我捏着它,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这身体太虚弱了。平安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那些药,那些疼,那些虫卵,已经把她的身子掏空了。
我现在站在这儿,已经是在强撑。
但我必须撑住。
还有最后一件事。
我弯下腰,把针扎进那个“我”的头顶。
第一针,百会穴。
她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我开始念。
那声音从嘴里出来,是平安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天灵灵,地灵灵。”
“忘川水,洗前尘。”
“一洗眼,不见人。”
“二洗心,不留痕。”
“三洗魂,断前因。”
“洗得干干净净,忘得彻彻底底。”
第二针,神庭穴。
她眉头皱了一下。
我继续念。
“前尘往事如烟散。”
“旧人旧事再不闻。”
“梦里不见来时路。”
“醒后不知有此人。”
第三针,风池穴。
她的眉头松开了。脸上变得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
“此人从未存在过。”
“此情从未发生过。”
“此身从未遇见谁。”
“此心从未为谁疼。”
第四针,完骨穴。
她的手松开了。一直抓着衣角的那只手,松开了。
“忘了吧,忘了吧。”
“忘了那个叫姐姐的人。”
“忘了那些年,那些事,那些话。”
“忘了她怎么抱你,怎么亲你,怎么叫你平安。”
“忘了她叫巫祝,忘了她的一切。”
“忘了。”
第五针,天柱穴。
她的呼吸变慢了。变得更浅,更轻,像睡着了一样。
“从今往后,你是新人。”
“没有过去,没有旧伤。”
“没有那个会把你丢下的人。”
“只有明天,只有以后,只有——”
我说不下去了。
针还捏在手里,但我的手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那张脸。
那张我看了这么多年的脸。那张从一开始就属于我的脸。现在,我要让拥有它的人忘了我。
永远忘了。
“巫祝。”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
花景年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还好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但一张嘴,一口血涌了出来。
鲜红的,温热的,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红嫁衣上,和那些绣着的金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花。
我弯下腰,撑着棺材边。
又一口血。
然后是第三口。
那些血从嘴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染红了棺材边,染红了地上的土,染红了我扶着棺材的手。
花景年跑过来,扶住我。
“别念了,”
他说,“够了,够了——应该都忘了。”
我推开他。
还有最后一针。
我捏着那根针,扎进第六个穴位——脑户穴。
然后念出最后一句。
“平安,忘了姐姐吧,忘了那个巫祝。”
针扎进去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更浅,更轻,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我站直了。
把针包收起来。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我看了这么年的脸。
“平安。”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应。
永远不会再应了。
我伸出手,最后一次摸摸她的脸。
凉的。软的。像睡着了一样。
“姐姐不会让你死的。”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姐姐的大脑是正常的,姐姐的器官应该也正常了,就算不正常,你也还能玩20多年呢,你应该有正常的人生。去上学,去交朋友,去谈恋爱,去考大学,去工作,去结婚,去生孩子,去变老。去过那些姐姐没过过的日子。”
我顿了顿。
“去活。”
我弯下腰,把她从棺材里抱起来。
很轻。
比之前更轻了。
那些虫卵还在她——不对,是我原来的身体里。
它们还会吃,还会长,还会往外爬。
好在我的大脑是正常的,那些东西影响不了脑子。
她只要活着,只要醒过来,就是一个正常的人。
我把她放在床上。
让她躺好,盖好被子。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花景年。
他站在那儿,一直看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花景年。”
“嗯。”
“我没什么钱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他愣住了。
“我攒的。”
我说,“给平安的。密码是六个零。应该够你和她支撑到大学结束。”
他没接。
就看着我。
“带她出去。”
我说,“带她离开这些大山,让她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让她上学,让她高考,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别让她知道这里的事。别让她知道有这么一个村子,有这么一个姐姐。”
我把卡塞进他手里。
“我求你。”我说,“帮帮我。”
他低头看着那张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可真是傻。”
他的声音很轻。
“她醒了之后又不会记得你。她也不是你的亲生妹妹。做这么多,值得吗?”
我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那件红嫁衣,那些金线的凤凰,那些垂下来的流苏,全都亮晶晶的。
我想了想。
“她叫我姐姐。”
我说。
“叫了好多年。”
花景年没说话。
“她抓着我的衣角,从不正常到正常,要从正常到不正常。她给我煮面,虽然每次都煮糊。她等我回家,每次等到睡着。她说以后要一直守着姐姐。”
“这就够了,还有平安的娘,鬼婆也帮过我很多,在娘死后,鬼婆是唯一一个帮过我的人,其实这么多年如果没有平安在我身边,我可能早就死了,或者早就疯了,预言死亡真的很痛苦,而且我也早就预言到了我的今天”
花景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
过了很久,他点点头。
“好。”他说。
他把银行卡收起来。
然后他走到床边,把那个“我”抱起来。
不对,是平安。
那个身体里,是平安。
他抱着她,站在我面前。
“你真的不跟我们走?”他问。
我摇摇头。
“我走不了。”
他看着我。
“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我知道。
那些虫卵还在这个身体里。它们会继续长,继续吃,继续往外爬。等到它们爬出来的时候,这个身体就没了。
而我会在这个身体里,感受那一切。
疼,痒,麻,最后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他没说话。
“你们该走了。”我说。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着平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巫祝。”
“嗯。”
“谢谢你。”
我笑了。
“谢谢你才对。”
他没再说话。
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看着它慢慢关上。
最后一点缝隙也消失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慢慢走回床边。
躺下来。
躺在平安躺过的地方。躺在那件红嫁衣铺开的地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脸上。
我想起平安的样子。七岁的,十岁的,十三岁的,十六岁的。抓着衣角的,笑着的,睡着的,穿着红嫁衣的。
我想起她叫我姐姐的声音。
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叫。
我想起她说的话。
“姐姐,我以后也要一直守着姐姐。”
我闭上眼睛。
“好。”我轻轻说。
“姐姐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