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七月的阳光穿过防弹玻璃,在地毯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那块着名的坚毅桌,用英国皇家海军“坚毅号”残骸制成的橡木办公桌。
今天显得格外沉重,仿佛连它也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
总统坐在桌后。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康多莉扎·赖斯坐在一旁,
副总统切尼坐在右侧沙发上,中情局局长罗伯特·盖勒坐在左侧单人椅上,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挨着盖勒。
凯伦·张坐在总统对面,手里握着汇报材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站在窗前的人。
约翰·波德斯塔,前白宫幕僚长。
现任总统科技创新顾问委员会名誉主席。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
他面朝窗外,双手背在身后。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一直拖到总统办公桌的边缘。
这个站位不是随意的,他在用身体语言告诉所有人:
我还没正式回归,但我已经站在这里了。
总统清了清嗓子,“开始吧。”
凯伦·张率先开口,“总统先生,各位,过去七十二小时,扬帆科技通过其全球舆论网络,成功将‘开曼架构’的争议转化为‘正常商业行为’的公众认知。”
“福克斯新闻的专题收视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的民调显示百分之六十二的受访者认为开曼架构是合法税务筹划。”
“与此同时,我们的外交照会相继被拒,英国明确表示不会干预开曼群岛的金融自治权,欧盟以‘内部事务优先’为由婉拒。”
“日本和韩国——”她顿了顿,“日本外务省的回复是‘正在研究中’,韩国总统府没有回复。”
拉姆斯菲尔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但那一声“哼”已经把全部态度表达得清清楚楚。
“所以,”总统说,“你的方案是什么?”
凯伦·张深吸一口气,“总统先生,我建议采取‘分级施压、以谈促变’的策略。”
“第一步,邀请扬帆科技代表进行正式对话,以联邦政府采购禁令为筹码,要求对方在资产转移问题上做出让步。第二步——”
“够了。”
打断她的人不是总统,是波德斯塔。
他缓缓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消失,脸陷入阴影。
“凯伦,你在白宫待了多久了?”
凯伦·张皱眉:“这和讨论的问题无关。”
“有关。”波德斯塔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她椅子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这间办公室不是用来对话的。”
他转向总统。
“总统先生,扬帆科技在开曼群岛注册的时间是六月二十六日,今天已经是七月二十九日了。”
“一个多月,我们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开会、讨论、评估、照会,而杨帆正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把几百亿美元的资产从我们的手指缝里一点一点抽走。”
他拿起盖勒面前那份中情局报告,举在半空中。
“八月三十一日,还有三十三天。三十三天后,扬帆科技的全球资产将完全脱离美国的法律管辖范围。”
“到那时候,任何制裁、任何禁令、任何法案——全是废纸。”他把报告扔回桌上,“而凯伦的方案,是邀请对方‘对话’。”
“对话”两个字,他说得像某种侮辱性的词汇。
凯伦·张站了起来,“波德斯塔先生,需要我提醒你,是谁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吗?”
“你的方案是什么?再来一次夜枭行动?再羁押一个无辜的人?再策划一次——”
“够了!”总统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同时停下。
总统看向波德斯塔,“约翰,你的方案呢?”
波德斯塔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总统先生,我的方案很简单。三天之内,以‘涉嫌危害国家安全’为由,对扬帆科技启动全面刑事调查。”
“FBI查封他们在硅谷的研发中心,财政部冻结他们在美国的所有账户,司法部对杨帆本人发出红色通缉令。”
“同时,启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宣布扬帆科技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异常和特别的威胁’,授权总统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冻结资产、禁止交易、限制人员流动。”
他一口气说完,直起身,“直接签署行政命令,二十四小时内生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他继续说:“总统先生,扬帆科技不仅是商业问题,也是政治问题。”
“如果我们在中期选举前被一家华夏企业牵着鼻子走,选民会记住的——他们会记住我们的软弱,记住我们的无能,记住共和党连一家外国公司都搞不定。”
“而民主党,会很乐意帮他们记住。”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总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权衡。
波德斯塔的方案够狠、够快、够直接——但风险也够大。
全面刑事调查意味着全面对抗,全面对抗意味着华夏的对等反制,而对等反制意味着波音、通用、苹果、微软、高通的游说团队会像潮水一样涌进国会山。
但凯伦·张的方案——太慢了,慢到扬帆科技可以在他们讨论的时候继续转移资产,慢到八月三十一日到来的时候,他们只能站在岸上,看着那艘满载黄金的大船驶出港口。
“凯伦,”总统转向她,“你有什么要说的?”
凯伦·张站起来,“总统先生,波德斯塔的方案,本质上是一场赌博。”
“赌华夏不会反制,赌欧盟不会反弹,赌美国选民会支持一场针对外国企业的政治迫害。”
“但我必须提醒您,我们已经赌过一次了。”她看向波德斯塔。
“上次的赌注叫《六十天法案》,结果是什么?华盛顿集会,三十万选民。”
“达施勒倒戈,波德斯塔先生被——”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波德斯塔的脸色变了,“你——”
“我说的是事实。”凯伦·张的声音依然平静。
“总统先生,我不是反对强硬,我反对的是愚蠢的强硬。波德斯塔的方案,会在三天之内引发全球金融市场的剧烈震荡。”
“整个美国科技板块的股价都会暴跌,而所有跟扬帆科技有关系的上下游企业,都会遭受巨额损失。”
她翻开一份文件,“根据财政部的数据,美国与扬帆科技相关联的产业链总价值约为四百二十亿美元。如果这些资产在一夜之间被冻结,损失将由美国普通民众承担。”
她合上文件,“而这,只是经济层面的代价,政治层面的代价更大。”
“北美在Facebook和Ttalk上有一亿用户。如果我们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强行执法,他们会用选票告诉我们,什么叫‘政治报复’。”
总统犹豫了。
他看向副总统切尼,“迪克,你怎么看?”
切尼坐直身体,“我赞成凯伦的判断,物理消除风险太大。杨帆不是普通人,他是全球知名的企业家,是数亿用户的偶像,是华夏政府的重点保护对象。”
“如果他在美国境内出事,华夏的反应会非常强烈,强烈到可能引发全面对抗。”
“全面对抗?到什么程度?”
“到贸易战的程度,到外交战的程度,甚至——”切尼停顿了一下,“到军事对峙的程度,别忘了他的背景。”
凯伦·张看向切尼,眼神里带着感激。
但切尼没有看她,他继续看着总统,“我的建议是:可以强硬,但不能过线;可以施压,但不能撕破脸;可以打击,但不能消灭。”
总统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凯伦·张身上。
“凯伦,你有更好的方案吗?”
“有。”她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页。
这是她这几天召开了数次幕僚会议,才从复杂的局势中找到的一条可以平衡各方的路。
“公平审查。”
“我的方案分为两步。第一步,以总统的名义启动‘公平审查’程序。”
“公开宣布,为了平息各方争议,本着透明开放的原则,白宫将对扬帆科技进行全面、公正、透明的审查。”
“审查范围包括税务合规、数据安全、技术转移、反垄断等所有方面。”
“这有什么用?”波德斯塔冷笑,“又是拖延时间的老把戏。”
“不是拖延时间。”凯伦·张看向波德斯塔,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是设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审查本身不是目的,审查的过程才是目的。在审查期间,我们可以做三件事。”
“第一,冻结扬帆科技在美国的所有资产,以配合审查为名,要求银行暂停他们的资金流动,要求合作伙伴暂停与他们的业务往来。”
“第二,传唤杨帆本人到华盛顿接受问询,以‘配合调查’为名,要求他必须在三十天内到美国司法部报到。如果他不来,就是藐视美国法律;如果他来了——”她声音压低。
“他就进了我们的地盘,我们就可以顺势推动第三步。”
她转向波德斯塔。
“当初波德斯塔先生在推动《六十天法案》时,简化了听证环节。”
凯伦·张再次点出波德斯塔草率的处事方式,“现在,我们可以在《六十天法案》表决前,增加一场特别的正式听证会。”
“由参议院商务委员会和司法委员会联合主持,全程电视直播,让全美国、全世界都看到。”
“听证会上,我们会传唤证人。证人是全美各个行业的精英,税法专家、数据安全专家、反垄断律师、情报分析师,甚至前中情局官员。”
“我们将扬帆科技的一切,开曼架构、专利转移、数据安全、市场竞争,包括杨帆本人,全部曝光在聚光灯下,找出杨帆本人以及扬帆科技违法乱纪的证据。”
房间里安静了。
波德斯塔皱眉:“如果找不到他们违法的证据呢?”
凯伦·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道狠厉。
“能找到最好。”她看向总统。
“找不到证据,那就伪造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