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月27日,晚上十点。
华盛顿西北区,一栋不起眼的别墅。
别墅内部很安静,窗帘全部拉紧,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杨帆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专利转移进度报告、开曼架构的最终确认函,还有一份白宫情报摘要。
摘要里只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总统对凯伦·张提交的方案,及近期处理扬帆科技事务时的表现,表示不满。
结合即将要接听的电话。
一个被流放的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寻求对话。
答案呼之欲出——那个强硬派,可能要重新进入决策圈了。
约翰·波德斯塔。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一个月前,正是这位时任白宫办公厅主任一手策划了《六十天法案》、羁押苏琪、夜枭行动——如果不是杨帆提前布局,如果不是达施勒公开站台,如果不是那场倒影池畔的演讲。
现在坐在这个安全屋里的,恐怕是另一个人。
窗外,华盛顿的夜色沉静如深海。
一切都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敲门声响起,林晚推门进来,手里握着一部卫星电话。
“五分钟后,对方会打来。”
杨帆接过电话,点了点头。
这通电话一旦接通,眼下的安静就会被撕碎。
他的全球重组策略,本质上是一场精密的时间博弈——
用舆论拖住白宫,用外交牵制国会,用商业利益分化硅谷联盟。
每一步都计算过,每一个变量都推演过。
但所有计算和推演都建立在一个基础前提上:白宫没有疯子。
凯伦·张不是疯子。
她算计太多,权衡太多,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敢赌。
这种性格适合当幕僚,不适合当决策者。
她会给你列出一百种风险,然后选最安全的那条路,哪怕那条路通向失败。
达施勒也不是疯子。
他老谋深算,滴水不漏,把政治前途看得比命都重。
不会为任何人冒险,包括美国。
但波德斯塔不一样。
波德斯塔是真正的疯子。
鲁莽、冲动、易怒,做事不计后果。
加上背后庞大的美国机器,他在政治生涯里几乎无往不利。
往往在事情还没发酵之前,就用最粗暴的手段把苗头按灭了。
夜枭行动、羁押苏琪、公开抓捕——
这些手段,凯伦·张想都不敢想,波德斯塔做起来眼都不眨。
唯独在杨帆这件事上,他栽了。
栽得很惨,被流放到“总统科技创新顾问委员会名誉主席”的虚职上,连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电话铃声响起。
杨帆等了三声铃响,按下接听键。
“好久不见,杨帆。”
直接喊名字,像战场上敌人见面,先亮番号。
“一个月而已,波德斯塔将军。”杨帆回答。
“你挺有勇气,还敢接我的电话。”
杨帆笑了。
这才是他了解的波德斯塔。
“为什么不敢?你现在是科技创新顾问委员会名誉主席,又不是白宫幕僚长。”
“名誉主席”四个字,杨帆咬得很重。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拍,波德斯塔被刺中了。
这正是他最痛的地方,从一个手握实权的白宫幕僚长,被贬到一个连办公室都没有的虚职上,每天的工作就是看报告、开会、喝茶。
对一个权力欲极强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很得意。”波德斯塔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你赢了?”
“我没觉得我赢了。”杨帆说,“我只是觉得,你输了。”
“我很快就会回去。”这句话,波德斯塔说得极其坦率。
坦率到让杨帆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波德斯塔,和华盛顿其他政客最大的不同。
达施勒永远不会告诉你,他的真实意图。
凯伦·张永远会在每句话外面,裹三层礼貌的包装纸。
但波德斯塔不。
他说要回去,就是要回去。
他说要搞你,就是要搞你。
这种坦率,比任何阴谋诡计都危险。
阴谋可以破解,诡计可以拆穿,但一个坦率的疯子。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回去?”杨帆重复这个词,“回哪里?白宫西翼?还是战情室?”
“哪里都行,只要那个位置能让我重新对付你。”
杨帆没有接话。
他在等,等波德斯塔亮出真正的底牌。
一个被流放的前幕僚长深夜打来电话,不可能只是为了放几句狠话。
他一定有目的,要么试探,要么交易,要么——
“我给你一个选择。”波德斯塔说。
来了。
“停止全球重组,放弃开曼架构。把扬帆科技拆分成地区性经营实体。”
“美国业务归美国,欧洲业务归欧洲,亚洲业务归亚洲。”
“同意《六十天法案》的核心条款,接受美国政府的合规监管。”
他停顿了几秒,像猎人在陷阱前最后一次调整诱饵的位置。
“作为交换,我可以说服总统在法案通过后签署特赦令。”
“扬帆科技免于制裁,被强制拆分,以及被逐出美国市场。”
“你和你的团队,不会面临任何刑事调查,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条件。”
杨帆听完,被逗乐了。
“波德斯塔先生,你是不是在那个名誉主席的办公室里坐太久,把脑子坐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杨帆的声音骤然变冷。
“你是不是还想再来一次华盛顿集会?”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安静到杨帆能听见波德斯塔的呼吸声。
粗重、急促,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喘息。
华盛顿集会,那是波德斯塔政治生涯的滑铁卢。
杨帆用一场集会动员了三十万选民,把他从白宫幕僚长的位置上直接拉了下来。
那是波德斯塔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而现在,杨帆当着他的面,把那道伤疤重新撕开了。
“你——”波德斯塔的声音在发抖,是愤怒到极点的颤抖。
“你以为你还能复制一次?同样的招数能用两次?”
“能不能用两次,取决于你给不给我机会。事实证明我已经赢了。”
“赢家还要停止全球重组、拆分地区经营、接受美国监管?这和投降有什么区别?”
“这是给你留一条活路。”
“波德斯塔将军,你在威胁我?”
我的活路是自己打出来的,上次能赢,这次照样能赢。”
“上次你有民意基础,有达施勒的配合——”波德斯塔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这次你有什么?”
“凯伦·张在逼你,硅谷在逼你,总统在逼你。你的舆论战打得漂亮,但那只是拖延时间。”
“你以为拖延有用?等总统换掉凯伦·张,换上一个更强硬的人——”
“换谁?”杨帆打断他,“换你?”
波德斯塔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承认。
杨帆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明白了。
总统对凯伦·张的不满,比情报里描述的要严重得多。
波德斯塔已经在幕后活动了:联络共和党内的强硬派,游说总统的顾问团队,用自己的方式证明——
凯伦·张太软弱,只有他波德斯塔才能对付杨帆。
“所以你今天打这通电话,不是为了给我选择,是为了给你自己铺路。”
“什么意思?”
“如果我接受你的条件,你就拿着这份功劳去见总统。‘看,凯伦·张搞不定的事,我搞定了’。”
“如果我拒绝,你就拿着我的拒绝去见总统。‘看,这个人油盐不进,必须用更强硬的手段’。”
杨帆的声音越来越冷,“不管我接受还是拒绝,你都赢了。波德斯塔先生,你的算盘打得不错。”
电话那头,波德斯塔笑了。
“你果然很聪明,聪明到让我越来越想亲手毁掉你。”
“那就来。”杨帆说,“我在帕洛阿尔托等你,不过在你来之前,我建议你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你输了,丢的是职位。这次你再输,丢的是什么?”
杨帆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杨帆闭着眼睛,在脑中飞速复盘刚才每一句对话。
波德斯塔的语气转折,那句“我很快就会回去”的确信程度,被戳穿算盘时的笑,全都在印证同一个判断:
这个人不是在虚张声势,他离白宫的权力核心,比情报显示的更近。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林晚和赵虎推门进来。
“杨总?”
“都录音了吗?”
“都录好了,一共三份,云端也上传了一份。”
“安排两件事。通知张涛,把波德斯塔的黑料全部挖出来,他和硅谷巨头之间的利益输送,每一笔都要有证据。”
“一旦波德斯塔重回白宫,一条一条往外放,每天放一条,让全美国都知道,他们迎回来的不是一个救世主,是一个疯子。”
“明白。”
“另外——”杨帆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回华夏。”
这就是面对疯子的无奈。
因为他真的会趁着黑夜,摸到你的床前,喂你一颗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