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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4章 归途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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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万古林海往南走,头两天没什么事。

    路好走,官道宽,两边的麦子又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风吹过去一浪一浪的。林黯走得不急,苏挽雪也不催他。两个人就这么走着,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找路边的人家讨碗水喝,天黑了就找村子借宿。第三天中午,到了一个小镇,不大,比柳河镇还小些,就一条街。街上有几家铺子,一家面馆,一家杂货铺,一家棺材铺,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不是妓院,是个茶馆,门口写着“听书喝茶”四个字。

    林黯饿了,想找地方吃碗面。面馆门开着,里头坐着两三个人,都在埋头吃面。他走进去,苏挽雪跟在后面。老板是个胖女人,围着个油乎乎的围裙,看见他们进来,招呼了一声。

    “两位吃啥?大碗面,六个铜板,加肉多两个。”

    “两碗。不加肉。”林黯说。

    胖女人应了一声,进后头忙活去了。林黯和苏挽雪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面端上来了,碗大,面多,汤咸。林黯呼噜呼噜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一个人从茶馆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灰袍子,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步子很快。那人走到面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林黯,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林黯认出来了。是老观主身边的人,幽泉的,叫什么来着——想起来了,姓孟,孟四。以前在不周山门外头见过,站在老观主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弯刀。

    “你坐着。”林黯对苏挽雪说,站起来追出去。

    孟四跑得很快,拐进一条巷子。林黯追进去,巷子窄,两边都是墙,没有岔路。孟四跑到巷子尽头,没路了,转过身,手按在腰后的刀上。

    “林黯,我不想跟你打。”

    “那你跑什么?”

    孟四的手从刀上放下来。“我跑是因为不想惹麻烦。幽泉散了,我不跟任何人了。我就是路过,想买点东西就走。”

    林黯盯着他。“老观主呢?”

    “不知道。不周山门开了以后,他就没出来过。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孟四顿了顿,“我跟了他八年,够了。现在我就是个普通人,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种地,或者开个铺子。”

    “你说的是真的?”

    孟四把腰后的刀抽出来,扔在地上。“这个给你。我不带了。你信了吧?”

    林黯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孟四。孟四脸上有道疤,是旧的,不是新伤。眼睛底下有黑眼圈,看着很久没睡好觉了。

    “你走吧。”林黯说。

    孟四点了点头,转身从巷子另一头走了——那头有个狗洞,他能钻过去。林黯没追,回到面馆,面已经有点坨了,但还能吃。苏挽雪没问,把自己的面吃了,把汤也喝了。

    “谁?”她问。

    “幽泉的人。孟四。说不干了,要种地去。”

    苏挽雪看了他一眼。“你信?”

    “信不信无所谓。他把刀扔了。”

    苏挽雪没再问。

    吃完面,两个人继续往南走。出了小镇,官道分岔了,一条往东南,一条往西南。往东南是回柳河镇的路,往西南不知道通向哪儿。林黯正想往东南拐,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林黯!”

    声音从西南那条路上传过来,远远的,看不太清。一个人骑着毛驴,慢悠悠地过来。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跟老树皮似的,但眼睛亮。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脚上一双布鞋,裤腿挽到膝盖,露着干瘦的小腿。

    林黯认不出来。

    老头从毛驴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长大了。”老头说,“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

    林黯皱了皱眉。“你是谁?”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小时候,在东城码头,谁给你饭吃?”

    林黯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码头有个老头,姓孟,不,姓什么来着,大家叫他“老木头”,因为他在码头扛包扛了三十年,木头一样不说话。他爹死后,林黯一个人在码头讨生活,老木头有时候会给他半个窝头,或者一碗剩粥。

    “木头叔?”林黯不确定。

    老头点了点头。“就是我。”

    林黯不知道该说什么。老木头在他十二岁那年就走了,说是回老家,后来再没消息。码头的人说他死了,林黯也以为他死了。

    “你没死?”

    “没死。”老木头拍了拍毛驴的背,“回老家待了几年,后来又出来了。到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前几天听说你在柳河镇,我就往这边来了。”

    “谁跟你说的?”

    “路上遇到个人,说柳河镇有个铁匠铺,打铁的是个年轻人,手心里有光。我一听就知道是你。”老木头看着林黯的手,“那东西还在?”

    林黯把手伸出来。光还亮着,温温的。老木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你爹以前也有。”

    林黯脑子嗡了一下。“什么?”

    “你爹手心里也有这个东西。但不是光,是个印,黑乎乎的,像胎记。他不让我跟别人说。”老木头叹了口气,“你爹不是普通扛包的。他以前是守脉人。”

    林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苏挽雪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你爹姓林,叫林远舟。守脉人里排第二十七。后来出了事,被污秽染了,跑了出来。他封住了自己手心的印,不让它亮,然后躲在码头扛包,一躲就是十几年。”老木头看着林黯,“你手心里的光,是你爹传给你的。不是生的,是传的。你爹快死的时候,把印传给了你。你不知道,你爹也不知道怎么传的,就是临死的时候抓着你的手,印就过去了。”

    林黯想起他爹死的那天。他爹躺在床上,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他以为是他爹疼的,没在意。后来他爹死了,他手心的印就亮了。他一直以为是圣印自己找上他的,没想到是他爹给的。

    “木头叔,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是守脉人。”老木头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个印,黑乎乎的,像胎记,但形状和林黯手心里的光一模一样。“我是戍三十二。戍土的小师弟。”

    林黯看着那个印,看了很久。老木头把袖子放下来。

    “幽泉的事,不周山的事,归墟的事,我都知道。我一直跟着你,从京城到龙渊镇,从龙渊镇到不周山,从不周山到归墟。你没看见我,但我一直在。”

    “为什么不出来?”

    “因为不能。”老木头说,“守脉人有规矩。上一辈不能插手下一辈的事。你爹传给你了,你就是这一辈的守脉人。我只能看,不能说,不能帮。”

    “那你现在怎么出来了?”

    老木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归墟烧了,种子种了,地脉的根活了。你的事做完了。规矩也就没了。”

    林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小时候,在码头,老木头给他半个窝头,什么话都不说,就是看着他。那时候他觉得老木头是个哑巴,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哑巴,是不爱说话。现在他明白了,老木头不是不爱说话,是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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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头叔,我爹——他是怎么被污染的?”

    老木头的脸色暗了一下。“为了救我。有一次我们在地脉暗河里巡查,我被污秽缠住了,他把我推开,自己染上了。他跑出来,封住了印,但污秽还在他身体里。撑了十几年,撑不住了。”

    林黯沉默了很久。苏挽雪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木头叔,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到处走吧。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待着,待腻了就再走。”老木头拍了拍毛驴,“这驴跟了我八年了,比人强。”

    林黯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木头。老木头看了看,没接。

    “你自己留着。我不缺钱。”他骑上毛驴,回头看了林黯一眼,“林黯,你爹要是知道你做了这些事,会高兴的。”

    他走了。毛驴走得慢,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嗒的。林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眼睛酸了。

    苏挽雪靠过来。“林黯。”

    “嗯。”

    “你爹是个好人。”

    林黯没说话。他仰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慢慢往北边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

    “走吧。”

    两个人往东南走。走了几步,林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木头和毛驴已经走远了,变成一个灰点,慢慢消失在路上。

    林黯转过身,继续走。

    苏挽雪走在他旁边,没说话。她知道他现在不想说话。

    走了半天,太阳偏西了。林黯找了个路边的小树林,生了堆火,两个人坐下来歇。苏挽雪去捡了些柴,林黯把干粮烤了烤,掰了一半给她。

    “林黯。”

    “嗯。”

    “你小时候,在码头,苦不苦?”

    林黯想了想。“苦。但也不苦。我爹在的时候,不苦。他死了以后,苦。”

    苏挽雪看着他。“你恨你爹吗?”

    “不恨。”林黯嚼着干粮,“他活着的时候对我好。死了以后,给了我这个东西。”他看了看手心的光,“要不是这个东西,我不会遇到你。”

    苏挽雪没说话。她靠过来,头搁在他肩上。林黯把干粮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块递给她。

    “不吃了?”

    “不饿了。”

    她接过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天黑了。火堆烧得旺,火星子往上蹿,飞到半空灭了。林黯看着那些火星子,想起老木头说的话——你爹要是知道你做了这些事,会高兴的。

    他不知道他爹会不会高兴。但他知道,他爹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活着。好好活着,别出事。现在他活着,好好的。这大概就够了。

    苏挽雪睡着了,呼吸匀。林黯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醒。小黑不在,小黑留在柳河镇了,不知道它想不想他。也许想,也许不想。猫这东西,说不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继续走。中午的时候到了柳河镇。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铺子的门开着。白无垢在桌前记账,韩老六在铺子里磨刀,老陈头坐在椅子上烤火。一切如常,像他们没离开过。

    白无垢抬头看见他们,放下笔。“回来了?”

    “回来了。”

    “种了?”

    “种了。”

    白无垢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二月廿三,林黯苏挽雪归。”

    老陈头睁开眼,看了看林黯,又看了看苏挽雪。

    “路上有事没?”

    “遇到了一个人。”林黯说,“老木头。戍三十二。”

    老陈头的手顿了一下。“他还活着?”

    “活着。走了。”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没再说话。

    韩老六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磨好的刀,看见林黯,咧嘴笑了。

    “林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

    “不回来去哪儿?”

    韩老六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苏挽雪走进灶台,开始烧水。小黑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喵了一声,声音尖。

    “你还认得我。”苏挽雪低头看了它一眼。小黑又喵了一声,跳上灶台,蹲在边上,尾巴甩来甩去的。

    林黯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街。街上和走之前一样。刘嫂在门口喂鸡,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一个货郎推着车喊卖糖葫芦。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苏挽雪端了碗水走过来,递给他。“笑什么?”

    “没什么。”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靠在他旁边的门框上,抱着小黑,看着街。

    太阳慢慢往西落,把街上的人和房子都镀了一层金色。风吹过来,暖洋洋的。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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