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入口不在脉眼石阵。

    

    老观主带着他们又走了半个时辰，翻过两道山梁，在一处断崖底下停住。

    

    断崖不高，也就十来丈。崖壁上爬满了藤蔓和青苔，遮得严严实实。崖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满是卵石，大的有磨盘大，小的像拳头。不知道干涸多少年了，石头上长满地衣，踩上去滑得很。

    

    老观主在河床边找了一会儿，在一堆乱石前停住。

    

    他蹲下，扒开那些石头。

    

    石头底下，是一块铁板。

    

    铁板不大，方圆两尺左右，表面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缘有四个铁环，锈得也厉害，但还没烂透。

    

    老观主拽住一个铁环，用力往上拉。

    

    铁板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还是不行。

    

    林黯上前，握住另一个铁环，两人一起用力。苏挽雪也放下断臂，用右手帮忙拽住第三个环。

    

    三人一起发力。

    

    “嘎吱——砰！”

    

    铁板终于被掀开，锈蚀的铁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翻倒在一边。

    

    露出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里涌出来，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像千年古墓里才有的腐朽气息。苏挽雪本能地退了一步，老观主却面不改色，蹲在洞口往下看。

    

    洞里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林黯腰间的陶土灯盏，火苗忽然晃了晃，朝洞口的方向倾斜，像被什么东西吸引。

    

    老观主看了一眼那盏灯，点点头。

    

    “灯认路了。”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折子，吹着，扔进洞里。

    

    火折子往下落，落啊落，最后变成一个小亮点，消失了。从扔进去到消失，约莫有三四息时间。

    

    林黯估算了一下深度。

    

    至少二十丈。

    

    “怎么下去？”他问。

    

    老观主没答话，站起身，走到崖壁边，扒开一大丛藤蔓。

    

    藤蔓后面，是一架嵌在岩壁上的铁梯。

    

    铁梯极窄，只容一人上下。每一级都是锈蚀的铁条打进岩石里，不知道多少年了，有些铁条已经锈得快断，摇摇欲坠。梯子一直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就这梯子。”老观主说，“三百年前修的。我没下去过，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

    

    他看向林黯。

    

    “你第一个。灯照亮，好让他们看见踩哪。”

    

    林黯没犹豫。他紧了紧背上的破军剑，把陶土灯盏挂在腰间，踩上第一级铁梯。

    

    铁条嘎吱一声，往下沉了沉，但没断。

    

    他深吸口气，一级一级往下。

    

    灯光照亮了身周一小片范围。能看清铁条锈蚀的程度，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半边，只剩一小半还连着。他尽量把重量分散，踩在靠里的位置，手紧紧抓住上一级的铁条。

    

    苏挽雪第二个。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抓牢，左手——那条断臂尽量不动，只用腰腹和腿的力量往下挪。每下一级，断骨处就传来一阵钝痛，她咬牙忍着，没出声。

    

    老观主最后。他腰弯得厉害，下梯子反而比别人更慢，每一步都得先探准了才敢往下踩。但他走得很稳，像这种事做过无数次似的。

    

    梯子很长。

    

    下到一半的时候，林黯往下看，还是看不见底。往上看看不见洞口，只有一圈微弱的天光，像一个小小的、惨白的月亮。

    

    四周全是黑暗。除了灯光照亮的那一小片铁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阴冷的风从底下往上涌，带着那股腐朽的气味，越来越浓。

    

    林黯忽然想起在冰炎绝域时，那些地底岩缝里的窒息感。那时候有苏挽雪陪着，有目标撑着，倒也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其实也没比现在好多少。

    

    一样的拼命。一样的不确定能不能活。

    

    又下了十几级，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不是地面，是一块突出岩壁的天然石台。石台不大，方圆两丈左右，上面铺着些早已腐烂的木板。木板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一踩就碎。

    

    石台边缘，是那条暗河。

    

    说是河，其实更像一条地下溪流。河面不宽，两三丈左右，水流很急，能听见哗哗的水声。河水是黑的，不是脏东西那种黑，是真正的、看不见底的黑。灯光照上去，光像是被吸进去了，照不出任何东西。

    

    河边系着一艘船。

    

    船很小，就是条破舢板，最多能坐四五个人。船身是老木头的，黑漆漆的，不知道刷过多少遍桐油。船头挂着一盏灯——不是陶土的，是铁的，锈得也厉害。

    

    老观主最后一个下来，站在石台上，看着那条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船舷。

    

    木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没散架。

    

    “还能用。”他说。

    

    他转身看着林黯。

    

    “这条暗河，通往不周山外围。快的话，两天能到。慢的话，不好说。”他顿了顿，“河里有些东西，不是人。灯照着它们，它们就不敢靠近。灯灭了——”

    

    他没往下说。

    

    林黯明白。灯灭了，他们就是黑暗里的靶子。

    

    “你跟我们下去吗？”林黯问。

    

    老观主摇头。

    

    “我下不去。”他说，“这把老骨头，能从梯子上爬下来，已经尽了。再往前，是拖累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从泉眼抠出来的黑沉东西——苏挽雪之前从雷劈木下找到的——递给林黯。

    

    “带上这个。到不周山外围，找个有戍土印记的地方，放上去。会有指引。”

    

    林黯接过，小心地揣进怀里。

    

    老观主又看着苏挽雪。

    

    “丫头，你那冰魄体质，不是天生的。路上可能会……有感应。别怕。那是你自己的东西，不是外来的。”

    

    苏挽雪愣了一下，想问什么，老观主已经转身，往梯子那边走。

    

    走到梯子口，他停下，回头。

    

    “活着回来。”他说，“二妮那丫头，还等着听你们讲外头的事。”

    

    然后他攀上梯子，慢慢往上爬。那个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石台上只剩下林黯和苏挽雪。

    

    暗河的水声哗哗地响，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阴冷潮湿。

    

    林黯走到舢板边，解下系在木桩上的绳子。绳子是老麻绳，但看着还结实。

    

    “能撑住吗？”他问苏挽雪。

    

    苏挽雪点头，断臂贴着身侧，右手扶着船舷。

    

    “能。”

    

    两人上了船。林黯把陶土灯盏挂在船头那盏锈灯的旁边，两团灯火交相辉映，照亮了一小片河面。

    

    水流推着船，缓缓离开石台，滑进黑暗里。

    

    林黯回头看了一眼。石台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头顶那圈微弱的天光早就看不见了，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只有船头的两盏灯，固执地亮着。

    

    照着前方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黑暗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