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观主说的那个地方，在观后山三里处。

    

    大清早起来，天还没亮透，老头就把林黯他们叫起来。二妮已经煮好了一锅稠粥，还贴了几个苞谷面饼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王铁头醒了，靠着床头喝了碗粥，脸色比昨天好点，后脑的伤口被老观主重新换了药，用干净的布条包着。

    

    “你躺着。”老观主对王铁头说，“别动，别下床。三天后才能出门吹风。”

    

    王铁头想说什么，老观主瞪他一眼：“你脑袋开瓢了，想死就出去。”

    

    王铁头不吭声了。

    

    狗娃被留下来照顾他爹。孩子有点不情愿，想跟着林黯他们去，但看见他爹惨白的脸，又忍住了。二妮拍拍他脑袋：“走，姐带你去摘野菜。”

    

    安排好这些，老观主扛了把锄头，带着林黯和苏挽雪，出了观门，往后山走。

    

    山路不好走。

    

    不是没人走的那种荒芜，是太多年没人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老观主走在前面，那把锄头当拐杖用，也当开路的刀用，东砍一下西拨一下，硬是在荆棘丛里清出一条勉强能过的道。他腰弯得厉害，走几步就得直一直喘口气，但愣是没停。

    

    林黯跟在后面，想替他开路，老头不让。

    

    “你省着力气。”他说，“待会儿有你们忙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从树梢漏下来，在林子里洒得到处都是碎金。

    

    老观主在一处山坳前停下。

    

    山坳很平常，就是两座山包中间夹着块相对平坦的洼地。洼地里长满了野草，草很深，没过膝盖。风吹过，草浪起伏。

    

    但林黯一踏上这片洼地，就感觉到了不对。

    

    地脉的气息。

    

    很浓。浓得像站在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缓缓流动的能量。比他感知过的任何一处地脉节点都要浓郁，甚至超过了京城皇宫底下那条被魏忠贤折腾过的淤塞主脉。

    

    但这气息很……稳。不急不躁，像一条流淌了千万年的老河，已经忘了什么叫湍急。

    

    老观主带着他们走到洼地中央，停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前。

    

    青石很大，磨盘似的，表面长满青苔。老观主蹲下，用手扒开青石周围的土，扒了有一炷香时间，露出石头底部的真容。

    

    不是普通的青石。

    

    是人工雕凿过的。石头底部刻满了纹路，和封门令上的纹路很相似，但更粗犷，更古拙。纹路延伸进土里，看不见尽头。

    

    “这是阵眼。”老观主说，“方圆百里的地脉，最后都汇到这儿。戍土当年亲手布的。”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把封门令放上去。”

    

    林黯掏出那枚青铜符节，蹲下，小心地放在青石中央。

    

    什么也没发生。

    

    老观主也不急。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他捻起一点，洒在封门令上。

    

    粉末落在青铜表面，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极淡的烟。封门令上的纹路开始微微发亮，很弱，像将熄的炭火。

    

    老观主又洒了一点。

    

    纹路亮了些。

    

    洒到第三次，封门令突然一震，嗡的一声轻响，青铜表面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金红色的光芒在纹路里流淌，像活的血管。

    

    同时，林黯感觉到脚下地面微微震颤。

    

    不是地震。是地脉在“苏醒”。

    

    青石周围的纹路也开始发光，一道接一道，像点燃的导火索，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光芒所过之处，野草无风自动，朝着一个方向倾倒——全都指向封门令所在的位置。

    

    震颤越来越强。

    

    然后，洼地中央，青石周围方圆三丈的地面，开始缓缓下沉。

    

    不是塌陷。是缓慢的、有序的沉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按。下沉了约莫半丈深，停了。

    

    露出

    

    平台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符文在发光，有些是暗的。平台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和封门令一模一样。

    

    老观主说：“放进去。”

    

    林黯拿起封门令，走到平台中央，将它按进那个凹槽。

    

    “咔哒”一声轻响。

    

    封门令严丝合缝地嵌入。

    

    然后，整个平台的符文，全部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柔和而稳定的光芒，金红交织，像地底的岩浆透过石头的缝隙，发出无声的呼吸。光芒流转，从平台中央向四周扩散，最后汇聚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半透明的光影图景。

    

    是一幅地图。

    

    比棋盘上的地图精细十倍百倍。山川、河流、峡谷、地脉支流，全都清晰地标注出来，甚至连每一座山头的形状、每一条溪流的走向，都栩栩如生。

    

    老观主站在平台边缘，仰着头，看着那幅光影地图。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一丝……

    

    林黯说不上来。

    

    “三百年了。”老观主喃喃道，“三百年没开过这阵。”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光影中缓慢移动，最后停在图上一个位置。

    

    那位置标注着三个字。

    

    林黯认得出那三个字。

    

    不周山。

    

    但在地图上，从他们现在所在的“脉眼”石阵，到不周山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这段距离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有些是固定的，有些在缓慢移动。

    

    老观主看着那些红点，脸色沉了下去。

    

    “幽泉的人。”他说，“已经把这方圆两百里，围成铁桶了。”

    

    林黯心里一沉。

    

    “他们知道你迟早会来激活这阵。”老观主说，“所以早就布好了网。”

    

    他看着那些红点，沉默了一会儿。

    

    “但也说明，封门令另一枚的下落，他们还没找到。”他说，“如果找到了，他们不用这么围。直接开门就行。”

    

    苏挽雪问：“那枚封门令，可能在哪儿？”

    

    老观主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我是幽泉圣主，拿到那东西，不会离不周山太远。”他顿了顿，“那儿也是他的老巢。”

    

    林黯盯着光影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

    

    这么多幽泉的人，怎么过去？

    

    老观主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转过身，看着他。

    

    “有路。”他说。

    

    他走到平台另一侧，指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纤细的绿点。

    

    “这条。”

    

    绿点从脉眼石阵出发，蜿蜒向北，绕过一个个红点，最后在不周山外围停下。

    

    “这是戍土当年留的后路。地脉暗河的一条分支。全程都在地下，幽泉的人感应不到，也堵不了。”

    

    他顿了顿。

    

    “但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

    

    他看着林黯腰间的陶土灯盏。

    

    “有灯，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