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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章 阴阳眼
    陈渡那一眼望过来,码头上厮杀的人,心里都打了个突。

    那左眼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看着你,像看着口棺材。右眼却是温润的玉白色,里头悲悲切切的,倒像个受尽委屈的妇人。一只眼让人脊梁骨发寒,一只眼让人心尖子发软,凑在一张灰败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邪性。

    他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声音清楚了些,是个字:“……散。”

    声音不高,却像根针,扎进人耳朵眼儿里。正与绿营兵缠斗的郑千斤、崔四、花二娘三人,身形齐齐一顿,竟不由自主往后撤了半步。不是怕,是胸口莫名发闷,气血翻腾得厉害。

    霍三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山羊胡子抖得厉害,失声道:“言出法随?这是……这是得了地脉‘生气’加持的征兆!温八!怎么回事?!”

    马车里,那苍老温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凝重:“不是言出法随,是他体内怨气与生气在角力,扰动地脉,引得咱们真气紊乱。好厉害的渡亡人,竟真将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引入己身……可他撑不了太久。费九,看明白那玉柱上的符阵没有?”

    马车里另一个尖细如孩童的声音响起,语速极快:“看明白了七分!那玉柱是阵眼,底下连着九条地脉分支。渡亡人用自己身子做引子,用桃木楔和渡亡令做钥匙,撬动了符阵根基。如今怨气、生气、他自身魂魄,三者搅在一处,成了一个临时的‘小轮回’。妙啊!这法子比那些狗屁高人空谈什么‘镇压’‘疏导’,高明了不知多少!可也凶险万分,一个不慎,就是魂飞魄散,连带着这片地脉都得彻底狂暴!”

    “能破吗?”温八问。

    “能!”费九声音带着亢奋,“得先拔了那桃木楔,夺了渡亡令,断了他与符阵的联系!然后……”

    “然后怎样?”霍三钱急问。

    费九还没答,窟窿里异变又生!

    那青莹莹的玉柱猛地一震,柱身符文光芒大盛,九道颜色各异的光气从柱底喷出,如同九条小蛇,在半空中扭曲纠缠!有漆黑如墨的,那是积年怨气;有土黄温厚的,那是地脉生气;有赤红暴烈的,有靛蓝阴寒的……竟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各种“气”的显化!

    这九道光气一出,整个码头区域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所有人都觉得呼吸艰难,手脚像灌了铅。连那些厮杀的绿营兵和恶人谷手下,都下意识停了手,惊恐地望着那九道翻腾的光气。

    陈渡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具牵线木偶。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左半边浮现出青黑色的扭曲纹路,像无数冤魂在皮肤下挣扎;右半边则隐隐透出温润的玉色光泽,皮下似有暖流涌动。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还算正常,只是苍白得过分——伸向插在玉柱顶端的桃木楔。

    “不能让他拔楔子!”秦太监尖叫道,“拔了,他就彻底被怨气吞噬,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王爷,快拦住他!”

    溥佶也看出不对,可此刻他身边的绿营兵被恶人谷三人牵制,自己若亲自上前……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方黄绫包裹的印玺,高举过头,厉声喝道:“陈渡!本王奉太后懿旨,督办清江浦河工异事!汝乃本分良民,速速清醒,莫被妖邪所趁!此乃太后亲赐‘镇国辅运’之宝,可助你镇压心魔!”

    那印玺在晨光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竟真有一丝堂皇正大的气息散发开来,稍稍驱散了周遭的阴寒。

    陈渡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那双诡异的眼睛看向溥佶,看向那方印玺。左眼黑光一闪,满是讥诮与怨毒;右眼玉光流转,却闪过一丝微弱的清明。

    “……太……后……”他喉咙里挤出沙哑的音节,“……印……镇不住……这片土的……疼……”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抬起——那只左臂已大半被青黑纹路覆盖,皮肤下似有活物蠕动——朝着玉柱狠狠一拍!

    “轰!”

    九道光气如同受了刺激,疯狂涌动,其中三道漆黑怨气凝聚的光气,如同毒龙,猛地扑向溥佶手中的印玺!

    “王爷小心!”秦太监扑身上前,袖中滑出一柄精钢短刺,刺尖点向黑气。短刺与黑气一触,竟“嗤”地冒起白烟,精钢打造的刺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碎裂!

    秦太监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口喷鲜血。那方黄绫印玺也被黑气扫中,金光瞬间黯淡,“咔嚓”一声,玉质的印钮竟裂开一道细缝!

    溥佶如遭重击,连退数步,脸色惨白,手中印玺几乎拿捏不住。

    “哈哈哈哈!”霍三钱放声大笑,笑声里却没什么欢愉,只有疯狂,“看到了吗?王爷!朝廷的印,太后的宝,在这积累了三百年的民怨面前,屁都不是!这清江浦的怨,是苛政,是暴吏,是洪水,是饥荒,是无数小民家破人亡的恨!您那印,镇得住紫禁城,镇不住这运河边的血泪!”

    他转头朝马车吼道:“温八!费九!还等什么?!趁这渡亡人还有一丝清明,赶紧动手!拔了楔子,夺了令牌!再拖下去,等他彻底被怨气吞噬,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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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帘子“唰”地掀开。

    两个人走了出来。

    左边是个胖子,圆脸,眯缝眼,面团团的像个富家翁,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绸缎褂子,手里拿着个紫砂小壶,时不时抿上一口。这便是“鬼郎中”温八。他看着一团和气,可那双眯缝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心里发毛。

    右边是个矮子,瘦小干瘪,像个没长开的孩童,偏偏长了张老脸,皱纹堆叠。他穿着一身油腻腻的短打,十指粗短,关节突出,布满老茧。腰间挂着一串奇形怪状的工具:小凿子、细锉刀、铜丝、簧片……正是“巧手鲁”费九。他一下车,那双小眼睛就死死盯住了窟窿里的玉柱和桃木楔,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像是在计算什么。

    “二哥、四哥、六妹,缠住官兵。”温八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五弟七弟,护住外围,别让闲杂人等靠近。九弟,你跟我下去。霍老大,上面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他肥胖的身子竟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朝窟窿掠去!那身法之轻盈,与他的体型形成了诡异反差。

    费九更怪,他既不跑也不跳,双手在腰间工具里一摸,不知怎么弄的,脚下竟“咔哒”一声弹出两块带着锯齿的铁片,贴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人却如箭一般射向窟窿,速度竟不比温八慢!

    “拦住他们!”溥佶嘶声下令。

    可绿营兵被郑千斤三人死死缠住,一时脱不开身。秦太监重伤倒地,几个大内侍卫护在他身前,也不敢贸然离开。

    眼看温八、费九就要落入窟窿——

    陈渡忽然动了。

    他右手依旧伸向桃木楔,左手却朝着温八、费九的方向,虚空一抓!

    那九道翻腾的光气中,一道土黄色的温厚生气和一道赤红色的暴烈杀气,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猛地脱离光气团,化作一黄一红两条匹练,抽向温八和费九!

    温八面色不变,手中紫砂壶轻轻一倾,壶嘴里竟洒出一片淡青色的粉末。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团青蒙蒙的雾气,将他周身护住。黄气匹练撞入青雾,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消散了大半,但余波仍震得温八身形一晃,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费九则怪叫一声,脚下铁片“铿”地交叠,竟在身前形成一面小小的铁盾。红气匹练抽在铁盾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铁盾瞬间变得通红,费九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出去,在空中连翻几个跟头,才勉强落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吃了亏。

    只这一下,两人前冲之势顿止。

    陈渡缓缓收回左手,右手指尖,终于触到了桃木楔的柄。

    他低头,看着那根陪伴了他大半辈子、浸透了他鲜血的楔子,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左边脸是狰狞的快意,右边脸是深切的悲悯。

    “……该……散了……”他喃喃道,手指用力。

    “不能拔!”温八厉喝,再不复温和,“你拔了楔子,自身魂魄立刻会被怨气冲散!这片地脉失去你这一丝生气调和,九气失衡,三年之内,必成绝地!你渡亡一生,难道想落得如此下场?!”

    陈渡动作一顿。

    温八喘了口气,快速说道:“陈师傅!我知道你听得见!你以身为引,调和怨气与生气,这法子古往今来第一人!可你算错了一点——你自身魂魄不够分量,压不住三百年的怨!如今你已与地脉相连,贸然切断,只有同归于尽!我有法子救你!你信我!”

    陈渡缓缓转头,那双诡异的眼睛看向温八,似乎在判断。

    温八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漫开来,竟暂时冲淡了周围的阴腐气息。“这是‘九转固魂丹’,我温八压箱底的宝贝!只要你让我靠近,服下此丹,可暂时稳固你的魂魄,争取时间!然后让费九兄弟解开玉柱符阵,将怨气缓缓导出,导入事先备好的‘容器’!如此,你可得救,地脉可得梳理,清江浦也可免去一场大劫!”

    他说得又快又急,情真意切。

    费九在一旁叫道:“没错!那符阵老子看明白了八分!给我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我能找到生门,把怨气导引出来!不过需要那渡亡令做引子!”

    霍三钱也在远处喊:“陈师傅!恶人谷虽非善类,可说话算话!温八先生的医术,天下无双!费九兄弟的机关术,鬼神莫测!你信朝廷,信醇王府,他们能给你什么?只有镇压,只有毁灭!信我们,你还有一线生机!清江浦的百姓,也还有救!”

    这话,戳中了陈渡右眼那抹悲悯。

    他手指松开了些,似乎在犹豫。

    溥佶大急:“陈渡!莫信他们!恶人谷与袁世凯勾结,图谋不轨!他们救你是假,想掌控地脉、祸乱天下是真!你……”

    话未说完,陈渡左眼黑光暴涨,左手猛地一挥,一道漆黑怨气如同鞭子,狠狠抽在溥佶身前地面,炸开一个深坑,碎石飞溅,逼得溥佶连连后退,话也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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