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破庙里又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去镇上,每天站在那些商铺门口看那些符印。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一家一家看过去,一家一家记住那些符印上的断纹。
他发现自己记得很快。
那些复杂的线条,只要盯着看一会儿,就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哪里分叉,哪里打结,哪里有断纹,断纹有多深,断纹通向哪里——全都记得。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能力,但他知道,这能力有用。
第三天傍晚,他正要离开镇子,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钱家大宅门口围了一圈人。人群中,一个老人跪在地上,面前站着那个穿锦袍的钱总管。
“钱总管,求您高抬贵手!”老人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我王家三代经营那铁矿,从没得罪过钱家,您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钱总管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王老头,不是我要断你活路。是生意。我钱家出三倍价收矿,你王家出不起,这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人抬起头,老泪纵横。
“可那些矿工,跟我王家干了二十年,您让他们怎么办?”
钱总管笑了。
“让他们去我钱家干。我钱家也给工钱。”
老人愣住了。
钱总管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王老头,识相的话,把矿场卖给我钱家。我还能给你一个好价钱。不识相的话——”
他站起来,理了理袍子。
“三天后,你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他转身走进大宅,门砰地一声关上。
人群议论纷纷,慢慢散了。
老人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渊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银花海里那些魂。阿九它们闹归闹,但从不会这样欺负人。守井人等了三千年的茶,也从没想过强抢。
这世道,和他之前待的地方,不一样。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年轻人。”
林渊回头。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看着他。
“你是外地来的吧?”
林渊点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看你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你是看钱家,还是看我?”
林渊想了想,说:“都看。”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看够了就走吧。这地方,待不得。”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钱家大宅门口那块金色的牌子。
那块牌子上,灵阶符印正在发光。
他盯着那些发光的线条,瞳孔微微发热。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只是断纹。
他看见那些断纹深处,有一条细细的线,一直延伸到地下,延伸到——
他不知道延伸到哪儿。
但他知道,那一定通向什么重要的东西。
夜里,林渊躺在破庙里,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看见的那条线。
那些断纹,难道不只是调动财元的后门?难道还能通向别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地脉道印。
那枚他守了无数个日夜的道印,也是通过无数细密的纹路,连接着整片地脉。
符印和道印,会不会是一样的东西?
他坐起来,看着手背上那道光纹。
光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
忽然,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道纹,也有断纹。
很细,很隐蔽,但确实存在。
就在他手背的侧面,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断裂。
他愣住了。
他的印记上,也有断纹?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能被人通过这条断纹调动?
谁留的?
姐姐?阿九它们?还是——
他忽然想起培养皿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那眼睛一直说,它在等。
等什么?
等他最安心的时候,等他们最幸福的时候。
等——
他低头看着那条断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夜空。
银花海的方向,那朵花还在发光吗?
姐姐还在数那些魂吗?
曦和邻还在喝茶吗?
他握紧拳头。
那条断纹在他手背上微微发光。
他不知道这是谁留的。
但他知道,他得学会怎么把它堵上。
第二天,林渊又去了镇上。
他没有再去那些商铺,而是直接走到王家铁矿的门口。
矿场已经停工了。几个矿工蹲在门口,一脸茫然。那个老人坐在里面的一张破椅子上,看见林渊进来,愣了一下。
“是你?”
林渊走到他面前。
“我想看看你的矿。”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一个外地人,看我的矿做什么?”
林渊想了想,说:“也许我能帮你。”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还是苦涩。
“帮我?你知道钱家是什么来头吗?灵阶符印,方圆百里没人斗得过。你一个年轻人,拿什么帮我?”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让老人看他的手背。
手背上,那道光纹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老人盯着那道纹,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
林渊收回手。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那里也有符印。不是商道符印,是另一种。但我看你的符印,和那里的,有点像。”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你跟我来。”
他带着林渊走进矿场深处。
矿场里很黑,只有几盏油灯。老人走到一面石壁前,停下。
“这
林渊看着他。
老人说:“三年前,矿工挖到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符印。那符印比钱家的灵阶符印还复杂,比我看过的任何符印都复杂。”
林渊的心跳快了一拍。
“石头在哪儿?”
老人摇头。
“被钱家拿走了。他们派人来,说那是他们的地,挖出来的东西都归他们。我们不敢拦。”
林渊沉默。
老人看着他。
“年轻人,你说你能帮我。可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不知道你手背上那道纹是什么。我只知道,那石头上的符印,和你手背上那道纹,有点像。”
林渊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那符印也是发光的,也是这种淡淡的颜色。我看了三年,忘不了。”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条断纹,还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这趟出来,不只是出来走走那么简单。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