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回来后的第三天,银花海才开始真正热闹起来。
不是那种闹腾的热闹,是一种更温的热闹。那些魂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自己疯玩,而是时不时会停下来,朝那株开花的树看一眼,看一眼那个坐在树下半透明的人,然后继续玩。
邻就坐在那株小树下,靠着树干,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张脸是清晰的。他面前摆着一只茶碗,碗里的茶冒着热气。
那是曦泡的。
她每天泡三碗。早上、中午、晚上,准时换。邻喝的不多,每碗抿一两口就放着,但茶碗从没空过。
“你又不喝完。”曦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邻看着她,笑了。
“留着。下一碗更好。”
曦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碗凉茶倒掉,换上一碗热的。
邻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三千年,你都是这么等的?”
曦的手微微一顿。
“嗯。”
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半透明的手,凉的,但触到她的一瞬间,那凉意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温。
“等到了。”
曦看着他,看着这张半透明的脸,看着这双和三千年一样疲惫的眼睛。
“嗯。”
远处,阿九蹲在一株树上,看着那边。
“阿九,你看什么?”阿笑在树下喊。
阿九头也不回:“看戏。”
阿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爬上来,蹲在他旁边。
“什么戏?”
阿九指了指茶树那边。
阿笑看了一眼,然后咧嘴一笑。
“他们俩,天天这样,不腻吗?”
阿九想了想,说:“三千年没见,腻什么腻。”
阿笑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阿树从另一棵树上荡过来,落在他们旁边。
“你们蹲这儿干嘛?”
阿九和阿笑同时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阿树莫名其妙,但也跟着蹲下来,朝那边看。
三颗脑袋,挤在一根树杈上,盯着茶树那边看。
林婉晴从亭子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念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它们在偷看。”
林婉晴点头。
“看什么?”
“看曦和邻。”
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它们真闲。”
林婉晴想了想,说:“闲点好。闲了才能想这些。”
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银花海里,阿馋蹲在守井人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茶壶。
守井人正在泡茶。他动作很慢,但很稳。茶叶入壶,热水冲下去,茶香飘出来。阿馋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
“好了没?”
守井人摇头。
“再等等。”
阿馋急得直搓手。
阿默坐在不远处,看着他这副样子,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馋。”
阿馋回头瞪他:“你才馋!”
阿默嘴角微微扬起,没有再说话。
阿实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野果。他把果子递给阿馋,憨憨地笑。
“吃这个,边吃边等。”
阿馋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他皱起脸,但没有吐掉。
阿实在旁边憨憨地笑。
阿风跑过来,催道:“茶好了没?快点儿!”
阿慢慢慢地走过来,说:“急……什么……”
阿树从树上探下头:“上面风景好,上来等!”
没有人理他。
银花海里,一片嘈杂。
林婉晴站在亭子边,看着这一切。
阿九从树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
“姐,你怎么不去喝茶?”
林婉晴看着他,看着这张痞里痞气的脸。
“等会儿。”
阿九咧嘴一笑:“等什么?”
林婉晴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远处那株开花的树,看着那个坐在树下半透明的人。
阿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你想和邻说话?”
林婉晴摇头。
“不想。”
阿九愣住。
林婉晴说:“他在那儿就行。说不说话都一样。”
阿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姐,你真好。”
林婉晴被他捏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干什么?”
阿九松开手,转身就跑。
“不干什么!”
林婉晴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
念在旁边说:“姐,它们喜欢你。”
林婉晴点头。
“我知道。”
太阳慢慢升高了。
银花海里越来越亮,那些透明的枝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朵花还在盛开,花瓣比前几天更舒展了,花蕊中央那一点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邻喝完那碗茶,站起来,朝亭子这边走来。
曦没有跟过来。她只是坐在茶树旁,看着他的背影。
邻走到林婉晴面前,停下。
“姐。”
林婉晴看着他。半透明的身体,疲惫的脸,释然的眼神。
“坐。”她说。
邻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些在花海里闹腾的魂。
沉默了很久。
邻忽然开口:“谢谢。”
林婉晴转头看他。
邻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那些魂。
“谢谢你等着,谢谢你把它们养大,谢谢你让曦留下来。”
林婉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们是我的魂。”
邻点头。
“我知道。”
“那我等它们,应该的。”
邻转过头,看着她。
“姐。”
林婉晴看着他。
邻笑了。那笑容,和三千年一样温。
“你也是我们的。”
林婉晴愣了一下。
邻继续说:“你是它们的姐,是我的姐,是曦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你在这儿,我们就安心。”
林婉晴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笑了。
“好。”
远处,阿九又爬上那棵树,朝这边看。
阿笑蹲在他旁边,问:“他们在说什么?”
阿九摇头。
“听不见。”
阿树也凑过来:“要不要去偷听?”
阿九想了想,说:“不去。”
阿笑和阿树同时看着他,一脸惊讶。
阿九难得正经地说:“让他们说。说够了,自然就过来了。”
阿笑和阿树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三个魂,继续蹲在树上,看着那边。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金色,那金色落在银花海里,落在那些透明的枝叶上,落在那些魂身上,落在那两个坐在亭子边的人身上。
温的。
和那杯茶一样温。
邻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
林婉晴看着他。
“回哪儿?”
邻指了指那株开花的树。
“那儿。根在那儿,我得回去养着。”
林婉晴点头。
邻看着她,看了很久。
“姐,它们以后会一直在这儿。我也会。你不用担心。”
林婉晴笑了。
“我知道。”
邻转身,朝那株小树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
“姐。”
林婉晴看着他。
邻笑了笑。
“茶,还是温的。”
林婉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她笑了。
“我知道。”
邻转身,走进那株小树,化作一道光,融入树干,融入那朵还在盛开的花。
银花海里,那些魂还在闹。
阿九在树上喊:“姐——太阳落山了——下来吃饭——”
阿笑在笑,阿泪在哭,阿风在催,阿慢慢慢地走,阿树在荡,阿默嘴角带着笑,阿实憨憨地笑,阿馋盯着守井人的茶壶。
曦坐在茶树旁,面前摆着两碗茶。一碗满的,一碗空的。
她端起那碗满的,抿了一口。
温的。
她笑了。
林婉晴站在亭子边,看着这一切。
念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姐。”
林婉晴转头看她。念的眼睛里,那九道光今天格外亮,亮得像九颗小太阳。
“它们在。”
林婉晴点头。
“都在。”
远处,地脉深处,那枚灰白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透过层层土壤,看着银花海的方向,看着那些笑闹的魂,看着那个站在亭子边的女人,看着那株开花的树。
沉默了很久,它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冷,也比任何时候都耐心。
“都在?”
“好。”
“那就再等等。”
“等它们忘了还有我的时候——”
它闭上眼睛。
“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