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进银花海时,那朵花已经完全盛开了。
透明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用最薄的水晶雕刻而成。花蕊中央那一点光还在,比昨晚淡了一些,但更稳了,像一颗终于平静下来的心。
邻从那点光里走出来。
不是走出来,是飘出来。他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和那些魂刚成形时一样,像一团勉强聚拢的雾。但那张脸是清晰的,疲惫的,释然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他落在地上,踩了踩脚下的泥土。
“还是实的。”他说。
阿九第一个冲上去,一拳捶在他肩上。
“老东西,吓死我了!”
邻被他捶得晃了一下,笑了。
“轻点,刚回来。”
阿九咧嘴一笑,又捶了一拳。
“就捶,怎么着?”
其他八个魂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你真的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死透了。”
“你怎么变这么淡?”
“能不能吃?”
“茶还喝不喝?”
邻听着它们说,看着它们笑,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消失。
“一个一个来,”他说,“我跑不了。”
阿笑笑得最大声:“你跑?你现在这样,跑得过谁?”
阿泪一边哭一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风催道:“快,快坐下,别站着。”
阿慢慢慢地搬来一块石头,放在邻身后。
邻坐下,看着它们。
九个魂围着他坐着,像一群等着听故事的孩子。
林婉晴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它们。
念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姐,他回来了。”
林婉晴点头。
“看见了。”
念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去?”
林婉晴想了想,说:“让它们先闹。”
念笑了。
远处,茶树旁,曦还站在那儿。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邻,看着那群围着他的魂,看着那个站在人群外面的女人。
邻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隔着整片银花海,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曦笑了。
那笑容,和三千年一样温。
邻也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朝她走去。
阿九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邻头也不回:“等人。”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咧着嘴笑。
“这老东西。”
邻走到曦面前,停下。
曦看着他,看着这张和三千年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双和三千年一样疲惫的眼睛。
“回来了?”她问。
邻点头。
“回来了。”
曦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半透明的,凉的,但指尖触到的一瞬间,那凉意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温。
“还走吗?”
邻摇头。
“不走了。”
曦的手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转身,端起那碗茶,递给他。
“凉的。”她说。
邻接过来,抿了一口。
凉的。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抬起头,看着她。
“温的。”
曦笑了。
银花海里,阿九看着那边,忽然说:“姐,你看他们。”
林婉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曦和邻站在茶树旁,两个人靠得很近,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们偶尔笑一下,偶尔对视一眼,偶尔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站着。
“他们好了。”阿九说。
林婉晴点头。
“嗯。”
阿九转过头,看着她。
“姐,你呢?”
林婉晴愣住。
阿九咧嘴一笑,那笑容痞里痞气的。
“你等了这么久,等到了什么?”
林婉晴想了想,然后看着那些散落在银花海里的魂,看着那三株越长越高的小树,看着那朵还在盛开的花,看着身边这个痞里痞气的少年。
“等到了你们。”
阿九愣住。
林婉晴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够了。”
阿九被她捏得龇牙咧嘴,但没有躲开。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姐,你哭了。”
林婉晴笑了。
“高兴的。”
太阳慢慢升高了。
银花海里越来越亮,那些透明的枝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朵花还在盛开,花瓣比早上更舒展了,花蕊中央那一点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九个魂散落在各处,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树干上。阿九躺在那株最高的树下,嘴里叼着一片叶子,吹着不成调的口哨。阿笑躺在他脚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泪靠在阿笑身上,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带着笑。阿风在催阿慢慢点走,阿慢慢悠悠地挪着。阿树从这棵树荡到那棵树,透明的叶子在他身后洒落。阿默靠着一株树干,难得开口说了三个字:“回来了。”阿实憨憨地笑,笑得满脸都是。阿馋蹲在守井人身边,盯着他的茶壶,眼巴巴地等着。
林婉晴坐在亭子里,看着它们。
念靠在她肩上,也看着。
“姐,”念忽然开口,“它们以后会怎样?”
林婉晴想了想,说:“活着。好好活着。”
念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呢?”
林婉晴笑了。
“我看着它们活。”
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远处,茶树旁,曦和邻还站在那儿。
他们面前摆着两只茶碗,一空一满。满的那碗还是热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曦端起那碗热茶,抿了一口。
“温的。”
邻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
曦把碗递给他。他接过来,也抿了一口。
“温的。”
曦接过碗,放回原处。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银花海,看着那些笑闹的魂,看着那个坐在亭子里的女人。
“三千年,”曦说,“值了。”
邻点头。
“值了。”
地脉深处,林渊睁开眼睛。
道印上最后一道裂纹,终于愈合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枚重新发光的道印,看着那些已经完全消失的裂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背上那道光纹还在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那是它们在告诉他——我们好了,姐好了,邻回来了。
他笑了。
他转身,朝地面走去。
银花海边,林渊从地脉入口走出来。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那儿,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朝银花海看去。
那些透明的枝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九个魂散落在各处,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树干上。亭子里,姐姐坐在那儿,念靠在她肩上。远处,茶树旁,曦和邻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他走过去。
阿九第一个看见他,从树上跳下来。
“林渊!”
林渊朝他点点头,然后走到姐姐面前。
林婉晴抬起头,看着他。
满身的伤,满身的疤,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好了?”她问。
林渊点头。
“好了。”
林婉晴站起来,看着他,看着这张和三年前不太一样了的脸。
“疼吗?”
林渊摇头。
林婉晴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渊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姐,我没事。”
林婉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她笑了。
“好。”
远处,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金色,那金色落在银花海里,落在那些透明的枝叶上,落在那些魂身上,落在那个女人身上,落在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身上。
温的。
和那杯茶一样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