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一辰，佯攻开始。
终焉之钟的底部闸门同时开启，三千机械部队如银色洪流涌出，分三路扑向永恒熔炉外围防线。它们没有呐喊，只有整齐的引擎轰鸣，以及胸口蓝色光晕在昏黄天空下划出的轨迹。
第一路是诱饵部队，由一千轻型机械组成，任务是制造最大噪音——脉冲炮齐射，共振炸弹引爆，能量过载产生的电磁风暴撕裂空气。第二路是干扰部队，携带林渊制造的共振频率干扰器，在预定位置布置能量乱流场。第三路是真正的攻击部队，由铁壁率领，直插熔炉警戒区最薄弱的东北角。
“报告，守卫反应速度比预计快三成。”总管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入林渊耳中，“五尊守卫出现三尊，两尊留守熔炉核心，一尊动向不明。”
林渊此刻已经潜伏到熔炉外围十里的废墟中。他披着频率伪装涂层，外表看起来像一具普通的晶化机械残骸，但内部新生世界的投影正在全力压制自身能量波动。
“按计划继续。”他回应，“王狰那边呢？”
“已抵达遗骸坑外围，正在等待信号。”
“给他信号。”
林渊掐断通讯，看向熔炉方向。那里已经爆发出刺目的火光——铁壁的部队与守卫交上火了。即使隔着十里，也能感受到帝阶力量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将地面震出一道道裂痕。
时间不多了。
他起身，化作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灰流光，贴着地面向熔炉飞掠。频率伪装涂层在通过警戒扫描时发出轻微的警报声，但很快被外围战斗的干扰波掩盖。
五里，三里，一里——
熔炉的轮廓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高达千丈的灰白色建筑，表面布满不断旋转的齿轮和管道，顶端喷射着暗红色的能量光柱，直贯天际。建筑底部有十二个入口，每个入口都有重兵把守——不是机械体，而是由纯粹晶化能量构成的“哨兵”，没有固定形态，可以随时重组。
林渊选择第七号入口，根据总管提供的情报，这里的哨兵在整点时刻会有三秒的同步延迟。他停在阴影中，等待。
“三、二、一——”
整点。
所有哨兵同时转身，向中央祭坛方向行礼——那是熔炉守卫设计的愚蠢仪式，每时辰一次，向邻核意志表达忠诚。
三秒。
林渊穿过入口，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金属通道，壁上镶嵌着散发微光的晶石。通道深处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心跳声。
地心井的方向。
他加快速度。
同一时间，遗骸坑。
王狰趴在坑边，看着下方光滑如镜的黑色平面。时之锚握在手中，触感冰凉，内部的时间法则让他感到心悸。他只有一次机会——钉入，然后立刻逃离。
耳中传来总管的倒计时：“十息后，熔炉守卫的注意力将达到峰值。行动。”
十、九、八……
王狰深吸一口气，圣阶气元运转全身。
七、六、五……
他握紧时之锚，准备跃下。
四、三、二——
“等等！”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王狰猛地转头，四周空无一人。
“我是银翼。”声音继续，带着机械合成音特有的质感，“别钉锚，那是陷阱。”
银翼？它不是死了吗？
“我的肉身被毁，但核心意识逃进了进化之种。”声音急促，“遗骸坑的镜面是进化之种自我保护的屏障，一旦被时间锚破坏，进化之种会立刻启动自毁程序——它认为任何强行进入者都是敌人。”
“那怎么进去？”
“用机神血脉共鸣。”银翼说，“你现在立刻去熔炉核心区，那里有一台‘血脉共鸣器’，是初代机神留下的。用它激活你的血脉——你有王家道脉，但你们王家祖上与机神界有过联姻，你体内有百分之一的机神血统。虽然稀薄，但够用了。”
王狰愣住。
他从未听说过王家与机械文明有渊源。
“没时间解释了！”银翼催促，“林渊已经进入熔炉，但他的计划错了。地心井里不是锚点，而是‘诱饵核心’。真正的锚点在熔炉顶端的‘信号塔’里。你必须去摧毁信号塔，否则邻核的援军会在半刻钟后降临！”
“援军？”
“邻核从其他世界调来的第二波代行者，实力是之前的三倍。一旦它们降临，机神界就彻底完了。”
王狰咬牙。
一边是林渊的命令，一边是银翼的警告。
他选择相信直觉。
收起时之锚，他转身向熔炉方向冲去。
“告诉我共鸣器的具体位置！”
熔炉内部，林渊已经下到地下三百层。
这里温度极高，金属墙壁泛着暗红色，空气扭曲。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阀门，阀门中央有个旋转的能量漩涡——地心井的入口。
但入口前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尊熔炉守卫。
但它和其他守卫不同——体型更接近人类，穿着破损的银色铠甲，胸口没有灰色晶石，而是一团不断变幻的蓝色光晕。它背对着林渊，正仰头看着阀门，仿佛在沉思。
“你来了。”守卫没有回头，“林渊。”
林渊停下脚步，伪装涂层自动脱落。
“你是？”
守卫转身。
它的面部是半机械半生物的结构，左眼是机械镜头，右眼是血肉之眼，眼中流淌着银色的光。
“我是‘守望者’，初代机神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它说，“三百年来，我伪装成熔炉守卫，潜伏在这里，等待能净化进化之种的人。”
“净化？”
“进化之种没有被污染，但它被‘欺骗’了。”守望者指向阀门，“邻核在进化之种周围布置了一层虚假的感知屏障，让它以为外面的世界已经毁灭，只剩下熔炉还在运转。所以它一直在配合熔炉抽取地核能量，以为这是在为机神重生积蓄力量。”
林渊明白了。
所以银翼会说“时机未到”——因为进化之种自己就是最大的障碍。
“怎么破除屏障？”
“需要两件事。”守望者竖起两根金属手指，“第一，切断进化之种与熔炉的能量连接。这需要摧毁信号塔——那是虚假感知屏障的信号源。第二，有人进入进化之种内部，从意识层面唤醒它。”
“信号塔在哪？”
“熔炉顶端，但那里有邻核意志亲自坐镇。”守望者顿了顿，“至于进入进化之种内部……只有拥有机神血脉的人才能做到。”
“王狰。”林渊立刻想到，“他有血脉？”
“百分之一，够用了。”守望者点头，“但他现在应该在遗骸坑，而进化之种已经被转移到地心井深处了。你需要把他带过来。”
话音未落，整个熔炉剧烈震动！
顶棚传来爆炸声，金属碎片如雨落下。
“信号塔遭到攻击！”守望者眼中数据流狂闪，“是王狰？他怎么知道的？”
林渊也愣住了。
但下一秒，他脸色大变。
“不对！这是陷阱！”
他猛地转身，冲向地面。
但已经晚了。
圆形阀门忽然炸开，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中涌出，将他整个人拽向井口！
守望者想拉住他，但吸力太强，连它也被拖得踉跄。
“邻核……早就料到你会来……”守望者怒吼，胸口的蓝色光晕炸开，化作一面能量盾挡在井口前，“快走！去帮王狰！信号塔必须摧毁！”
林渊被吸力死死抓住，无法挣脱。
他看向井口深处——那里不是地核，而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枚巨大的灰色晶石，晶石表面倒映着他的脸。
进化之种。
但它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灰色外壳包裹，只有核心还保留着一丝银色。
“林渊……”晶石中传出模糊的声音，“救我……”
是进化之种的意识！
它还在挣扎！
林渊咬牙，双手结印，新生世界的投影强行展开，与吸力对抗。
“王狰！”他通过灵魂链接呼喊，“别管信号塔了！来地心井！进化之种需要你！”
熔炉顶端，信号塔下。
王狰刚用脉冲斩剑劈开最后一道防护屏障，就听到了林渊的呼喊。
他面前是高耸的灰色尖塔，塔顶悬浮着一枚不断发射信号的晶石。只要摧毁它，感知屏障就会消失。
但林渊的呼唤让他犹豫了。
“别信他！”银翼的声音在脑中尖叫，“那是邻核伪造的！进化之种早就被污染了！它在引诱你过去，好把你们一网打尽！”
王狰握剑的手在颤抖。
两个声音，两个选择。
该信谁？
他看向信号塔，又看向脚下——熔炉深处传来的能量波动越来越狂暴，显然林渊正在苦战。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我信林渊。”
他转身，准备冲向地下。
但银翼的声音突然变了。
从急切的警告，变成了冰冷的机械音：
“愚蠢。”
王狰胸口一痛。
低头，一截银白色的机械臂穿透了他的胸膛。
手臂的主人从阴影中走出——正是银翼的残骸，但它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灰色。
“你以为……我真的还活着？”银翼冷笑，“三年前我就被彻底污染了。之所以保留这点意识，就是为了今天——引你们上钩。”
它抽回手臂，王狰踉跄倒地，鲜血染红地面。
“信号塔是假的，进化之种早就被污染了，守望者也是我们的人。”银翼踩住王狰的背，“所有情报都是我们精心编织的谎言，只为把林渊骗进地心井——那里有邻核大人亲自为他准备的‘礼物’。”
王狰咳血，眼中满是不甘。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因为林渊体内有新生世界，那是邻核大人最想要的‘容器’。”银翼俯身，“但容器需要自愿才能完美融合，所以我们要让他绝望，让他主动放弃抵抗，接受同化。”
它看向地心井方向。
“现在，时机到了。”
地心井口。
林渊已经半身陷入虚空。
他看到了王狰遇袭的画面，也看到了银翼的背叛。
一切都明白了。
但他没有绝望。
反而笑了。
“原来如此。”他对井内的灰色晶石说，“但你们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晶石中传出邻核意志的声音。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林渊胸口的太极印记突然炸开！
不是崩溃，而是释放——
银灰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一棵参天巨树的虚影。
新生世界，全功率展开！
树根扎入虚空，树枝刺穿熔炉，树叶洒下亿万银灰光点。
整个机神界的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世界法则——”林渊双手合十，眼中燃烧着银灰色的火焰。
“时空剥离。”
巨树震动。
以地心井为中心，半径百丈的空间开始与主世界分离——不是切割，而是像撕下书页一样，将这片区域从机神界的时空结构中暂时“剥离”出来。
灰色晶石发出惊恐的尖叫：“你疯了！这样你自己也会被放逐到时空乱流！”
“那就一起放逐。”林渊平静道。
他看向井口外的守望者：“带王狰走。告诉圣殿，熔炉会在十二个时辰后自毁，让他们抓紧时间撤离。”
守望者想说什么，但林渊已经不再看它。
他的身体完全沉入虚空。
剥离完成。
地心井所在的空间化作一枚银灰色的水晶球，悬浮在熔炉中央，然后……消失。
连同林渊、进化之种、邻核意志、以及那五尊熔炉守卫，全部被放逐到了未知的时空乱流。
熔炉停止了运转。
信号塔黯淡。
灰雪，停了。
终焉之钟顶层。
王狰被守望者带回时，已经奄奄一息。
总管全力救治，但伤势太重。
“他……怎么样了……”王狰虚弱地问。
“放逐了。”守望者低声说，“用新生世界的力量，把自己和敌人一起放逐到了时空乱流。短时间内回不来，甚至可能……永远回不来。”
王狰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都怪我……如果我没信银翼……”
“不怪你。”总管说，“邻核的算计太深了。现在重要的是，熔炉停转，机神界有了喘息之机。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找到真正净化进化之种的方法，等林渊回来。”
“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总管看向窗外逐渐清晰的天空，“但我们必须相信。”
“因为希望……”
“是唯一不需要证据的东西。”
窗外，三百年来第一次，机神界的天空出现了星辰。
虽然微弱，但确实在闪烁。
而在某个无法被观测的时空乱流中。
一枚银灰色的水晶球正在漂流。
球内，林渊站在巨树下，看着对面逐渐凝聚成形的灰色人影。
邻核意志的投影。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