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耀微笑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阵阵幽香瞬间从口鼻冲入天灵,使他整个思维都变得清晰了不少。
他瞟了一眼有些犹豫不决的庞统,便已经猜到了他心中所虑。袁耀来自于后世,很多事情看的更加清楚。任何组织中,高级参谋的永恒困境便如现在庞统这般。
计成,功在主公;计败,过在谋臣。尤其是在接近胜利时,任何可能导致风险的“奇谋”,都会让谋士处于“吃力不讨好”的尴尬位置。庞统的谨慎,是血淋淋的政治智慧。所以袁耀并不怪庞统,这事到最后只有自己亲自决定才行。
追击与否袁耀心中早有定计,也曾和胡宁儿说起,但现在袁耀却想借机看看这几位下属的胆魄到底如何。作为一方势力的统帅,他要做的便是不停的考较、发掘各种人才,为他们的前程做出最有利于淮南发展的规划设计。
“我先说。”李义首先打破了沉默。
他先向袁耀施礼后才道:“禀淮南侯,合肥城内,先登营还剩三千一百二十七人。龙骧卫一千零四十人。新进城的各地义勇、青壮约两千,但却未经训练,守城可以但野战绝对不行。”
“而夏侯渊撤走的部队,至少还有五万人。其中主力骑兵未受到任何损失。如果他孤注一掷突然反身杀回与我军野战,我们毫无胜算。到时候即便想逃,也跑不过曹军骑兵,所以不能追击。”
袁耀不置可否,李义从纯粹的兵力对比出发来分析,所考虑的便是目前战况,倒是符合他一向用兵谨慎的原则。袁耀之所以将李义的先登营放在身边,不仅是因为李义的忠勇、先登营的精锐、更是看重他用兵谨慎极少弄险这点上。
“袁真,你说说看!”袁耀对龙骧卫禁卫营营官袁真道,语气中已经带上了考较。袁真是他的族弟,合肥兵变时被袁耀从汝阳卫调进了中枢,直接负责袁耀的起居安全,而后被他任命为龙骧卫禁卫营营官。
袁真的特点与袁耀的另一个族弟,五军卫指挥使袁明不同,他极为低调,平时如同个隐身人一般藏在袁耀身后,从不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做事却十分的缜密,对袁耀的护卫以及安全保护一向十分的妥帖。此次合肥保卫战,袁真主要负责袁耀和城内的安全与秩序维护,与其说袁真是一名将领,袁耀却觉得他更加偏向于一名专业官吏。
袁真听到袁耀的召唤急忙出列躬身施礼回答道:“末将以为,当固守待援。江南援军已在路上,届时与援军合兵再行追击,方为稳妥。”
“如果出城追击,先不说胜败与否,将淮南侯安全置于何地?”
袁耀挥了挥手,让袁真落座。袁真作为袁家亲族,自然对他的安全更加看重,而且他现在是龙骧卫禁卫营营官,便是相当于禁卫军统领,专注于保护袁耀倒是没有问题。但袁耀从袁真的回答中还是看到了亮点,那便是袁真的出发点依然不是立足于军事,而是立足于政治。他有一定的政治敏感度,能够看出其中包含的政治风险。
这是好事,以后袁耀可以在政务上多加培养与袁明相互制衡,作为袁氏在淮南政权中的代表。
“魏欣,你也说说看。”袁耀面露微笑。
这个小子不负他的期望,防守北门的战斗打的相当不错。袁耀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天天只会做文章的老学究魏楷,会生出这么一个适合当将军的儿子。
魏欣起身拱手,他声音依然沉稳:“诸位所言不虚,曹军主动后撤,阵型未乱,士气未溃。且曹军骑兵实力雄厚,此时若追击遭其反扑,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但我军追击未必要选陆路,巢湖之上我军运输船支众多,可做充分利用。”
魏欣也不多说,而是点到为止,随后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袁耀大有深意的看向庞统,发现其也面露微笑的看着魏欣,一副十分欣赏的样子。看来庞统与魏欣私下早有交流,双方恐怕谈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一阵幽香传来,胡宁儿已经走到身前,她将袁耀面前的茶杯重新斟满。
袁耀微笑对胡宁儿点头,端起刚斟好的茶,轻轻啜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醇。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闪过欣然神色。
“云岫神女有何想法?”袁耀突然点了角落里正在一边记录一边品茶,云岫的名字。
一身青色衣袍的云岫中在思量众人的对话,突然听到袁耀叫她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后便起身施礼。她在合肥这么久,参加了无数淮南的会议,从来只是个旁听者。袁耀也没有主动问过她任何的意见,今日不知道是为何?
但云岫想了想还是轻声道:“刚才大家所说都有道理,只是我们九峒族有条规矩,不知道是否适用......”
袁耀靠上椅背,对云岫轻轻的点了点头。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使他现在对云岫的观感有所改变。这是个十分聪颖的人,而且对九峒一族有着很深的感情和责任心,甚至愿意为她的族群做出牺牲,袁耀一直十分欣赏这样的人。
“我们九峒族人常常进山狩猎,如果发现大型猛兽便会设围捕杀。但如果猛兽逃出包围网,我们一般便不会追赶,认为这是山神的意志。”
“但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便是这猛兽已经被我们所伤。一旦这样的负伤猛兽逃出陷阱,我们便必须一路追杀,直到确保将其杀死才能罢休。”
袁耀听得饶有兴趣,不仅是厅中众人,就连一旁的胡宁儿也眨着清亮的眼睛看着云岫。
云岫则继续道:“原因主要有二,其一猛兽已伤,如果不治便会死在隐秘处,这是一种浪费。”
“其二,猛兽负伤便会记恨狩猎之人,伤愈之后有很大几率进行复仇,到时候便会伤人。”
“如今曹军北逃,我认为便犹如那负伤的猛兽一般,不追便会伤人......”
众人纷纷点头,这云岫以狩猎之理来比较夏侯渊所部,倒是十分的恰当。
袁耀心中暗自赞叹,这云岫虽然是个小女子,但眼光和胆气却是非同寻常。随后他便想起了远在江南主持大局的夫人白翠微,如果她在肯定也会和云岫一样力主追击,而且恐怕会亲自率军前往。
突然袁耀低头看向旁边正在重新烧水的胡宁儿,心中浮起了一丝恶趣味。在淬剑庄时他最大的乐趣便是拿这个不谙世事的丫头寻开心,常常会出一些刁钻古怪的题目,也就是后世的脑筋急转弯来考胡宁儿,而对方也多半是中计。
袁耀心中想着以前的事随口便笑问道:“宁儿觉得如何?”
话刚出口袁耀便立刻后悔,先不说胡宁儿如何回答,这话问出便有问题。胡宁儿与云岫不同,云岫是九峒神女,双方又是同盟自带政治属性。她现在又是兰台阁参议,袁耀向她征求意见自然可行。
但胡宁儿身份未定,如今也只是白身。即便做了袁耀的二夫人也并不像白翠微那样有大都督官衔,袁耀如此发问便等于将胡宁儿放在了火上。
回答不知道,以后胡宁儿的地位和声望便只能限于后宫。如果慷慨陈词,即便是说对了,袁耀也将陷入是否采用的两难之地。
不用,则有损胡宁儿以后的威望。用,则会被人扣上一顶“国家大事,竟然决于妇人之口”的轻佻帽子。
简直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成功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