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保,我要见陛下,出大事了!”
徐有贞的声音很是急躁,平日里捋得一丝不苟的胡须此刻乱成一团。
他用力攥着于谦的胳膊,一双素来滴溜乱转、最会察言观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些慌乱。
于谦眉头一蹙,铁铸般的身子纹丝不动。
垂眸扫了一眼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声音沉稳,硬生生压下了他的慌乱:“徐大人,你来得不巧,陛下此刻不在城楼之上。”
“不在?”徐有贞一愣,下意识抬头望向城楼正中的御座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小太监躬着身子守在一旁,龙椅上的明黄坐垫还摆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没人坐过。
“怎么回事?”徐有贞急道,“献俘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陛下怎么……”
“半刻钟前,清宁宫的曹吉祥曹公公快马赶来,说太皇太后突发恶疾,痰厥昏迷,情况危急。”
于谦缓缓抽回自己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陛下听闻消息,当即带着王公公回了后宫。”
“陛下临走时留了旨意,若是凯旋大军抵达,他赶不及回来,便由商学士代为主持今日的献俘大典。”
徐有贞张了张嘴,随即又拱起手,脸上挤出几分由衷的赞叹:“陛下至孝,闻祖母有疾,当即弃大典而去,真乃仁君典范,臣心感佩。”
他这话刚说完,就见于谦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徐大人,你这般失魂落魄闯上城楼,口称出了大事,到底是何事?”
被于谦这一问,徐有贞脸上的赞叹瞬间僵住,方才压下去的惊惶又重新涌了上来。
他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城楼两侧的侍卫都站得远,这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于少保,辽东……辽东出事了!刘俨方才八百里加急送信来,说辽东多名重案要犯,齐齐失踪了!”
“要犯失踪?”于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辽东这些年的境况,飞快在他脑子里闪过。
自朱祁钰主政以来,大明朝凡犯了流放重罪的,十有八九都被发往了辽东。
而且大多是拖家带口,全族迁徙。
也正是靠着这些人。
原本苦寒荒芜的辽东,人口才在短短数年间翻了几番,辽河两岸的荒地才得以开垦。
可辽东到底是边地,风刀霜剑,苦寒难耐,不是谁都能熬得住的。
这些年,偷偷往关内跑的流放犯从未断过。
只是大多都是些旁支末属,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真正的核心重犯,都有专门监视管控,绝无可能轻易脱逃。
“什么要犯?”
于谦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也意识到不对:“到底是何人失踪,能让你徐大人慌成这样?”
“英国公府的张軏,原广东都指挥使陈旺,还有原衍圣公孔弘绪……”
徐有贞咽了口唾沫,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一个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每说一个,脸色就白一分。
“全都是定了案的要犯,他们,他们竟在同一时间,全不见了!”
这话一出,就连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于谦,瞳孔也骤然一缩。
这些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张軏,英国公三叔。
当年霸占英国公府权柄,嚣张跋扈,最后因牵扯进陈旺案,被判流放辽东。
陈旺,前广东都指挥使。
勾结番商走私、贩卖人口,罪行累累,是朱祁钰亲笔御批的重犯。
孔弘绪,前衍圣公,圣人之后。
因阻挠清丈、草菅人命,被夺了爵位,发配辽东。
这么多身份敏感的重犯,竟在同一时间齐齐失踪,这绝不是巧合!
“怎么可能?”
于谦盯着徐有贞,声音冷了几分:“这些人皆是朝廷重点看管的要犯,层层布防,怎会同时不见踪影?”
徐有贞的脸微微泛红,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这事说起来,还就有他的责任。
他在辽东大举开发,处处缺人。
这些流放的犯官家族里,不少人有学识、懂经营的。
他便没少提拔任用,今日调去开河,明日派去屯田,调来调去,原本严密的监管早就松了大半。
可这话,他怎会承认?
徐有贞当即挺直了腰板,往前又凑了半步,语气急切地说道:“于少保!您这是关注错了重点!”
“重点不是他们怎么不见的,是他们同一时间,约莫一个月前,就齐齐没了踪迹!这说明什么?这是早有预谋,早有串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抖,“这些人聚到一起,天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事!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迟则生变啊!”
看着他极力撇清责任的模样,于谦心里明镜似的,却没有点破。
“行了。”于谦抬手打断他,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此事我知道了,陛下那边,我会择机禀报。”
徐有贞张了张嘴,心头莫名生出一股邪气。
也就自己被踢出中枢了,否则这等要事,哪需你来转呈禀告?
一朝失势,竟连面君奏事都要求人转达,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暗自发誓,定要翻身,重新杀回内阁,绝不能只做个有名无实的空衔大学士!
而此时的德胜门外,早已是剑拔弩张。
《飞龙引》的乐声还在燥热的空气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百官的心上。
王文站在队伍最前方,花白的胡须被热风掀得乱颤,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那支步步逼近的队伍,手按在腰间玉带上。
他身后,江渊、陈镒等大臣一字排开,个个脸色铁青。
“站住!”
王文厉声大喝,声音里带着内阁首辅的威仪,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尔等到底是何人?!竟敢在京畿重地、献俘大典之上,公然奏响天子御用《飞龙引》,行此谋逆大罪!”
他往前踏出一步,袍袖狠狠一甩,厉声下令:“左右!给我将这群逆贼全部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喏!”
两旁的兵丁轰然应诺,握紧刀枪就要往前冲。
可就在这时,那支沉默前行了许久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下一刻,队伍从中间分开,让出了中间一条笔直的通路。
紧接着,一座乌木为骨、黑缎为罩的八抬大轿,缓缓从队伍中驶了出来。
如此规制,非一般人可用,显然又是逾制之举。
可此刻,抬轿引路的八个人,却让王文准备喝骂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走在轿子最前方,一左一右扶着轿杆的两个人,他就算是化成灰,也认得。
左边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刻满了桀骜。
正是曾官居京营总戎、武清侯,一度站在大明军方顶点的石亨!
而右边那人,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阴鸷。
正是曾高居内阁首辅、华盖殿大学士,被朱见深罢黜归乡,前文官魁首陈循!
这一文一武,两个曾站在大明朝权力顶峰的人,此刻竟如同仆役一般,亲自为这座八抬大轿抬轿引路!
王文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他再往轿子两侧看去,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轿子左首,站着遂安伯陈逵、清平伯王瑾、恭顺侯吴瑾。
他们都是京营改革之后,被朝廷荣养归家、夺了兵权的老牌勋贵。
而轿子右首,那几个熟悉的面孔,更是让他头皮发麻——
都是景泰朝的重案要犯,张軏、陈旺、孔弘绪,赫然都在此列!
原本怒气冲冲的百官队伍,都僵在了原地。
这些早已退出朝堂,甚至被定为罪臣的人,怎么会齐聚在此?
他们亲自抬轿引路,这僭越逾制的八抬大轿里,坐着的,到底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