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起初还带着几分暖意的晨光,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化作了灼人的热浪,铺天盖地地泼在德胜门外。
披着亮甲的兵丁站在日头底下,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战袄被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官道两侧观礼的百姓,更是耐不住暑气,纷纷用袖子擦着汗。
嘴里的议论声,也从盼着看得胜大军,变成了抱怨天气。
高台上,王倎躬身走到王文面前,拱手深深一揖:“首辅大人,日头太烈了,既然范尚书与朱侯爷的大军午时方能抵达。”
“依下官之见,不如先让大家寻个阴凉处暂歇片刻,等前哨传来消息,再归位不迟。”
王文抬眼望了望头顶烈日,抬手捻了捻被汗濡湿的花白胡须,眉头微微蹙着。
沙河石桥塌了,大军要午时才能到,这中间足足一个多时辰。
总不能让上上下下,几百号官吏、兵丁,还有无数百姓,就这么在日头底下干等着。
王倎这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他缓缓点了点头:“国朝大典,要的是威仪赫赫,不是一群人晒得蔫头耷脑,不成体统。就按你说的办。”
王倎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连忙再次躬身,主动请缨,“城门洞下值守的兵丁,从寅时站到现在,早已疲惫不堪。”
“下官愿带人前去换岗,让他们先下去歇口气,也好等大军到时,以最饱满的精神迎候凯旋将士。”
“好,你去吧。”王文摆了摆手,没再多言。
得了吩咐,王倎立刻转身点了人手,快步往城门洞方向去了。
这边王倎去换岗,高台上的王文也立刻遣了属官,分头传令下去。
仪仗队的吏役松了口气,连忙收起鎏金的仪仗器具,往两侧的树荫下退去。
教坊司的乐工们,也纷纷放下手里的乐器,三三两两聚到了城门楼的背阴处。
两侧的兵丁得了令,也纷纷卸了肩头的甲胄,寻着阴凉处擦汗喝水。
观礼的百姓们更是哄的一声散开,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官道两侧,瞬间空了大半。
一时间,原本庄严肃穆的德胜门外,顿时乱了几分。
人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混在一起,被热风卷着,飘出去老远。
可就在这阵混乱之中,北方的官道尽头,突然扬起了一阵烟尘。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细碎的轰鸣,渐渐变得震耳欲聋。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烟尘之中,赫然出现了一支百人队伍。
队伍列着严整方阵,浩浩荡荡地径直朝着德胜门而来。
“来了,定是大军先锋到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全场。
王文也是一愣,心里暗道不是说午时才到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他来不及细想,当机立断,厉声喝道:“都归位,仪仗列阵,乐工准备,奏乐!”
一声令下,方才还四散休息的众人瞬间动了起来。
官吏们扯着嗓子喊着维持秩序,仪仗队的人慌而不乱地跑回原位,重新举起了礼器。
乐工们手忙脚乱地拿起乐器,匆匆站回了既定位置。
兵丁们迅速披好甲胄,按着刀枪重新站得笔直。
毕竟是提前排练过的流程,纵使事发突然,不过片刻功夫,散乱的现场就重新恢复了秩序。
下一秒,雄浑的鼓乐齐鸣,铙钹鼓号的声响响彻德胜门外,正是迎接凯旋将士的《武成乐》。
百姓们也纷纷挤回了官道两侧,踮着脚往北望,嘴里发出阵阵欢呼。
可就在这震天的鼓乐与欢呼声中,江渊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伸手一把拉住了王文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怀疑:“首辅,感觉有哪里不对?”
王文心头一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瞬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首先便是人数不对。
就算是先锋,也断断不可能只有百余人。
更别说,这支队伍里。
看不到本该押着伯颜等战俘的囚车,看不到范广、朱永的帅旗,甚至连一面代表大明官军的旗帜都没有。
整支队伍沉默地前行,人马行进,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停,乐声停!”王文瞬间变了脸色,猛地抬手大喝。
正在奏响的《武成乐》戛然而止,现场的欢呼声也跟着停了。
偌大的德胜门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风吹动红旗的哗哗声,还有那支队伍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这支队伍身上。
也就是在这死寂之中,那支行进的队伍里,突然响起了鼓乐声。
那乐声演奏的算不上精致,甚至带着几分粗粝。
可节奏一起,教坊司的乐工们瞬间脸色煞白,手里的乐器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吃了一辈子音律这碗饭,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曲子,是《飞龙引》!
是大明天子出巡、归朝等重大场合,才能奏响的御用乐曲!
乐工们面面相觑,握着乐器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懂这礼乐规矩的,又何止是乐工。
高台上的王文、江渊、陈镒,以及其他官员,此刻个个脸色铁青,瞳孔骤缩。
天子銮驾此刻正在午门城楼之上,等着献俘大典的开始!
到底是谁,敢在京畿重地、德胜门外,公然奏响天子御用的乐曲?
这是僭越!
是谋逆!
与此同时,午门城楼之上。
巍峨的朱红城楼,汉白玉的栏杆映着日光,站在这里,能将整个京城南隅尽收眼底。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石阶下传来,打破了城楼的安静。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带着几分踉跄,像是来人恨不得一步跨上城楼。
“站住。”
一声沉稳的低喝响起,于谦身着绯色蟒袍,上前一步,拦在了那人面前。
他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眉头微蹙,沉声质问道:“徐巡抚,献俘大典当前,举国瞩目,你何故慌慌张张,如此失态?”
被拦住的人,正是文渊阁大学士,光禄大夫,礼部尚书,辽东巡抚徐有贞。
他会出现在此,自然有其盘算。
一来,这生擒伯颜、扫平漠北的献俘大典,是大明开国以来都少有的盛事,怎能错过这个露脸的机会?
所以,他早就寻了理由,从辽东回了京城。
二来,也是最要紧的。
他手里握着一份天大的功绩,正等着在这举国瞩目的日子里,当众亮出来。
这两年来,在他辽东巡抚的主持下,辽河平原被开垦出小半。
新增良田数十万亩,土地极其肥沃,便是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水田种了稻,旱地播了麦粟,就连最贫瘠的烂地,也种上了从番地引来的玉米。
他早与辽东布政使刘俨算过了。
只等今年秋收,辽东便不用朝廷调拨粮食接济,完全能做到自给自足。
来年之后,更是能往京城输送粮秣。
这份开疆拓土、富国裕民的功绩,足以让他重新杀回大明的权力中枢。
他憋着一股劲,就等着今日。
在陛下和满朝文武面前,把这份功绩砸出来。
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看看,他徐有贞,不止会投机,更会治国!
可此刻,他这般失了分寸地冲上城楼,却不是为了这份筹备已久的功绩。
徐有贞一把抓住于谦的胳膊,喘着粗气,抬眼望向城楼方向,声音里带着急切:“于少保,我要见陛下,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