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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2章 主动认错
    柯潜口中的哪一位,当然是指朱祁镇在草原上的儿子。

    跟黄金家族的女人生下的,朱见鸿,蒙古名孛儿只斤·巴特尔。

    这一下,官员们议论纷纷,吵作一团。

    有人满脸不屑,有人怒声驳斥。

    因为那孩子才七岁,跟朱见沛同年。

    怎么可能亲手斩了阿噶巴尔济?

    朱祁钰现在简直想笑。

    现在争论朱见鸿有没有亲手砍人,重要么?

    重要的伯颜借着这个由头,收编了阿剌知院的部众,几乎重新统一了整个蒙古草原!

    “够了。”

    就在满朝吵得不可开交之际,龙椅上的朱见深开了口。

    伯颜这话,真假都无所谓。

    反正草原上的牧民信了,阿剌知院的残部信了,这就够了。

    一个生来就被传为天命加身、带着祥瑞降生的、有着黄金家族加大明皇室的血脉。

    七岁能阵斩敌将,这等故事,对于慕强的草原人来说,比十万大军还要管用。

    朱见深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语气中带着威严:“朕问你们,就算此事是假的,又能如何?”

    只一句话,说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陈循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失察,只纠结于细枝末节,却忘了大局。如今伯颜借此几乎统一了蒙古诸部,其势力甚至超过了当年的也先。”

    “首辅所言极是!”陈汝言立刻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北方大敌当前,边防万不可有丝毫松懈,陛下您千万不可懈怠啊!”

    而后,接连一些人上前发言,不外乎,都是蒙古势大,陛下做事要谨慎。

    什么兼听则明,什么察纳雅言……

    朱祁钰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他算是听明白了。

    这帮人今天翻来覆去,又是翻旧账,又是拿边患说事。

    说到底,就是看着朱见深年轻,想借着这些事给朱见深施压。

    让小皇帝害怕,然后不得不依靠他们。

    朱祁钰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帮老东西,怕是打错算盘了。

    他们以为朱见深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幼主,却忘了,这孩子是谁一手教出来的。

    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权术里的门门道道,他比谁都看得通透。

    少年天子端坐龙椅,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是指尖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众卿所言极是。”朱见深略带担忧的说道:“如今伯颜一统蒙古,已成我大明心腹大患,边防之事,确当慎之又慎。”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官员都悄悄松了口气,互相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陈循更是微微颔首,捋着花白的胡须,眼底藏着几分得意。

    果然还是个孩子,不过几句危言耸听,就先软了态度。

    朱见深像是没看见众人的神色,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无措:

    “朕年幼登基,临朝日浅,于军国大事上,终究是阅历不足。想要治理好这万里江山,少不得要仰仗他人尽心辅佐。”

    这话简直说到了满朝文臣的心坎里。

    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

    七年了,朱祁钰摄政七年,铁腕压得满朝文武抬不起头。

    新政一道接着一道,别说掣肘皇权,就连一句反对的话,都要掂量再三才敢说出口。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朱祁钰交权,换了个年轻好拿捏的少年天子,可不就等着皇帝说出这句“依靠你们”吗?

    几个按捺不住的官员已经躬身出列,声音里满是激动:“陛下言重了!辅弼君王,乃臣等分内之事,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陛下放心,臣等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一时间,歌功颂德、表忠心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循站在首辅的位置上,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些,只觉得属于自己的时代,终于要来了。

    可就在这一片热络之中,朱见深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诸位都觉得,朕年少难以独掌大局,那朕想着,不如请王叔重回中枢,帮朕一同打理朝政?”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奉天殿里。

    方才还喧嚣的大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躬身的动作也定在了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什么?!

    让郕王回来辅政?!

    他们好不容易熬到这位交了权,从朝堂上退了下去,这才几天,皇帝竟然要把人再请回来?!

    这怎么能行!

    绝对不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陈循,他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猛地跨步出列:“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这一嗓子,像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满朝文武都回过神来。

    “郕王殿下已归政于陛下,如今再入中枢,于理不合,于制不符!还请陛下三思!”

    “陛下春秋鼎盛,聪慧明达,自有臣等尽心辅佐,何须劳动郕王殿下?”

    一声声反对,一句句劝谏,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朱祁钰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淡然,仿佛众人争论的主角不是他一般,只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朱见深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面上却更显愁容,轻轻叹了口气,又抛出了第二句话。

    “诸位卿家,”他抬手压了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低落,“这两日东厂查访,京城里流言四起。”

    “都说宣府兵败,皆是因为朕年轻识浅,德不配位,才惹得上天示警,边防大败。”

    他微微垂眸,肩膀仿佛都垮了下去:“说到底,都是朕的错。”

    陈循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流言他们不是没听过,甚至不少人私下里还推波助澜过。

    为的就是借着兵败的事,拿捏住年轻的皇帝,让他更依赖自己。

    可这话从皇帝嘴里亲口说出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若是坐实了“皇帝德薄导致兵败”的名头,那他们这些辅佐之臣,还有脸站在这朝堂上?

    更何况,真让皇帝背上这个骂名,他们之前的发言,岂不是全成了逼宫的罪证?

    陈循立刻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十二分的恳切:“陛下何出此言,此事绝不能怪陛下!”

    “陛下刚亲政不足月,边防部署皆是此前定好的,宣府之败,与陛下全无干系,何来德薄之说?”

    他这话一出,其他官员也纷纷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附和:“此事绝非陛下之过!”

    “哦?”

    这时候,朱祁钰却道:“陈元辅这话的意思,是本王的错了?”

    一句话,让陈循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怎么接?

    说是陛下的错,不行;说是郕王的错,这好像也不行啊!

    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慌忙躬身道:“殿下息怒,臣、臣绝无此意!”

    又马上反应过来,找了个替罪羊:“是杨洪!是他贪功冒进,执意率军出击,这才导致宣府兵败!与陛下、与殿下,都全无干系!”

    “是么?”

    朱见深打断了陈循的话:“陈元辅,吃了败仗总不能全怪边将,你这个内阁首辅,就半点责任都没有?”

    陈循被问得一噎。

    他下意识就想反驳,边防军务向来是郭登与国防部操持,跟他这个文官首辅关系不大。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对。

    若是自己此刻担下这份责任,岂不是既全了为君分忧的名声。

    又能把军务这事,顺理成章的握在手中,毕竟我都担责了,以后总有资格过问了吧。

    念头飞转间,陈循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躬身,语气诚恳:“陛下教训的是。宣府兵败,臣身为内阁首辅,未能事先筹谋妥当,确有失察之过。”

    “此事错在臣等,绝非陛下之过,陛下更无需因此,再请他人入中枢辅政。”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下了朝,就立刻拟折子请罪。

    大不了罚俸半年,这点代价,根本无所谓。

    果然,朱见深看着他,脸上的愁容渐渐散去。

    像是被他这番话彻底说服了,点了点头,语气舒缓下来:“既然首辅这么说,那朕就放心了。如此,王叔辅政之事,便就此作罢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大赦令,让陈循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肚子里。

    满朝文武也都跟着松了口气,一个个脸上露出了笑容。

    唯有站在班列里的朱祁钰,看着陈循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低头掩住了唇角的笑意。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噼啪响,被人算计了,还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他抬眼望向丹陛之上的朱见深,少年端坐龙椅,嘴角也勾起了一抹与他如出一辙的笑意。

    叔侄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已是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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