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奉天殿内,金砖铺地,烛火煌煌。
文武百官,各列其位,心里都颇为激动。
今日,是皇帝亲政后的头一回大朝,可得好好表现一番才行。
就在百官心思百转千回之际,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玄狐皮大氅扫过门槛,朱祁钰缓步走了进来。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低语声消失了,官员们齐齐侧目,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有惊愕,有惶恐,有忌惮,还有几分慌乱。
直到朱祁钰在亲王班次里站定,满朝文武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他今日是不会登上御阶的。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真的把他当成寻常亲王看待。
毕竟这七年里,就是眼前这个人,一手把握着整个大明的方向。
“郕王殿下。”
趁着朱见深还没来,陈循他转过身,对着朱祁钰微微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今日乃陛下亲政后的大朝会,殿下何以至此?”
这话问得客气,可内里的意思,满朝文武都听得明白。
你已经交了权,还来朝堂上做什么?
莫不是要插手朝政?
朱祁钰抬眼扫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咸不淡地开口:“陈元辅这话问得奇怪。”
“本王是大明郕王,是宗室亲王,按祖制,本就有上朝听政的资格。怎么,莫非七年没站在这队列里,这规矩就改了?”
一句话堵得陈循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也只能躬身道:“殿下言重了,臣不敢。”
退回到班列里,陈循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心里那点心思,被朱祁钰一句话点得透透的。
不止是他,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在心里犯嘀咕?
怕的就是这位摄政王交了权,却依旧要插手朝堂之事。
怕他一句话,就能让少年天子改变主意,让他们心里的筹谋,尽数付诸东流。
朱祁钰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今天来,还真就只是听政的。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百官瞬间敛容肃立,齐齐转身,对着丹陛之上躬身行礼。
朱见深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冕服,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少年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全然没了往日的稚气。
他径直走到龙椅前坐下,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最终在朱祁钰身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里,朱祁钰率先躬身,对着龙椅上的少年天子,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他这一拜,像是给满朝文武吃了一颗定心丸。
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官员,此刻都彻底放下心来,跟着齐声高呼,声音比刚才更齐整了几分。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朝堂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原本在来之前,每个人肚子里都揣着一堆话要奏,有一堆事要争。
可此刻朱祁钰往那班列里一站,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没一个人敢先出列。
奉天殿里,只听得见殿外呼啸的风声,还有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朱见深看着阶下鸦雀无声的众臣,眉梢微挑,也不催促,只是对着身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诚递了个眼色。
王诚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圣旨,尖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天府商人李泰,率船队远涉重洋,遍历四海,完成环球航行之壮举。”
“更携回海外良种,利国利民,功莫大焉。今特封李泰为环球伯,赐世袭诰券,食禄一千石。钦此——”
圣旨宣罢,满朝文武先是一静,随即纷纷出列附和,恭贺陛下圣明。
没人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
李泰环球航行的事,虽然传奇,但有成国公作证,可信度极高。
更别说他带回来的玉米,今年在北直隶、山东、河南多地试种。
亩产三石,不挑水土,就算是贫瘠之地,也能有稳定收成。
为大明带来五谷之外的第六谷,一个伯爵,自然是担得起的。
众人偷偷抬眼,见朱祁钰站在班列里,神色如常。
既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只是个寻常听政的亲王,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朝堂的气氛,也终于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常态。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后面的奏事便顺理成章起来。
户部奏报秋粮入库数目,工部禀报水利修缮进度,礼部请旨明年科举的章程。
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地报了上来。
朱祁钰站在班列里,听着听着,嘴角便微微翘了起来。
他算是听明白了。
刚才这帮人半天不开口,不是没话说,是憋着一肚子的话,不好意思说。
都是些他主政时期的旧事。
要么是当年他力推的新政,有人觉得不妥,想借着新君亲政的机会改回来。
要么是当年他拍板定下来的案子,有人想翻案。
还有些当年不敢提的反对意见,如今都借着这个机会,一股脑地往朱见深面前倒。
朱祁钰心里不由得泛起一声自嘲。
合着自己摄政这七年,到底是没拢住这帮文官的心啊。
自己在位的时候,一个个唯唯诺诺,屁都不敢放一个。
如今自己退下来了,倒是都敢跳出来了。
就在他心思流转之际,兵部尚书陈汝言手持笏板,出列奏道:“陛下,臣有边情急报!”
朱见深抬了抬手:“讲。”
“遵旨。”陈汝言躬身道,“伯颜部上月突袭宣府时,背后遭阿剌知院部偷袭。”
“可谁曾想,伯颜临阵反击,不仅击溃其主力,更是击杀阿剌知院,收编其麾下大半部众!如今伯颜已一统蒙古诸部,势力大涨!”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阿剌知院是什么人?
那是当年跟着也先起兵的老部首领,在瓦剌经营数十年。
根基深厚,就算是也先在世时,也不敢轻易动他。
如今竟然被伯颜一战斩首,连部众都被收编了?
“我有一事不明。”
礼部尚书商辂立刻出列,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这位三元公素来心思缜密,点破其中关键:“就算伯颜侥幸阵斩阿剌知院,其部众又怎会被伯颜收编?此事不合常理。”
阿剌知院的基本盘,在阿尔泰山之外的大湖地区,与漠北相隔千里。
就算首领战死,其部众理应撤回故地方才是,怎会轻易臣服于自己的死敌?
京营总政委柯潜随即出列,补充道:“根据锦衣卫与边军传回的最新情报。”
“伯颜部对外宣称,此战之所以能大获全胜,是他拥立的哪一位,在阵中亲斩阿剌知院拥立的大汗阿噶巴尔济。”
“这才一举击溃了敌军军心,令阿剌知院的部众望风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