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嗖——
一支一支利箭自城头飙射而出,这些箭支速度极快,轻易便将抬着竹梯往城下跑来的山贼射穿,一阵箭雨直把山贼逼得四散退去,竹梯丢在地上也无人再管。
刘多余小心从城上探出头来,见城下一片狼藉,不由松了一口气。
往日只是听酒馆里的说书人念叨,亦或者就在沙盘上模拟一番,如今亲临战场,看着山贼真的冲上来,箭支从刘多余头顶上飞过去,他当真是有些紧张的。
虽然这帮山贼只是乌合之众,守城这一边也多是寻常百姓,哪怕是会些拳脚弓术的也只是山野村夫,两方对垒,真有点看村口小鸡互啄的感觉。
刘多余看了眼头顶上的太阳,过了午后最热的时辰,这帮山贼就开始攻城,连续攻了几阵都被打退下去,但刘多余却并没有多么喜悦,一碰就碎的战事毕竟在少数,双方实力有差距,但是高墙可以弥补,所以僵持才是接下来的主题。
“刘兄弟,你下去吧要不,太危险了这里。”吴虎拿着长弓,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
“无妨,他们攻了几次也没进多少步,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刘多余其实也不想在这种危险的地方,万一山贼里面那个射术高手给他来一下子,那他可就真的完了。
奈何县里人才还是捉襟见肘,就算是把县城翻过来,找不出来任何一个懂打仗会守城的人,李玉熊强于冲锋搏杀,徐杏娘擅长飞檐走壁,吴虎只能搭弓射箭,其他人自保而已,真不知道当初自己是怎么狗屎运撞到宗泽这位大神。
而且如今宗泽还在城外策应,这算来算去,居然只有自己能上了,堂堂知县,亲自上城指挥作战,可惜他是个假的,若是真的,往后说不定还能进史书。
“射中几个人啊?”刘多余看了眼吴虎手里的长弓,县里兵器倒不算稀缺,但精良兵器不多,尤其是强弓硬弩,弓箭多是猎弓,射程不远,刘多余把不多的几张长弓给了几名善射之人,其中就有吴虎。
“好几个呐,可比我平时用的猎弓好用多了这弓。”吴虎得意笑道,“就是箭矢差了些,太轻了。”
“知足吧。”刘多余摇了摇头,箭矢太轻,并不是偷工减料,而是没有箭镞。
如今城里的大部分守城军械,都是由宗泽筹备,其中自然有大量的箭矢,但是箭身好办,箭镞却没办法,尤其是时间太紧,他只能就地取材,直接召集乡民将木头削尖,先将数量堆上去,再考虑质量。
宗泽在来信中和刘多余解释过,阳山的山贼也没什么好装备,别说铁甲,就算是皮甲都不多,大部分人都是麻布衣衫,木头尖的箭矢射穿布衣不成问题,对此刘多余也能理解,主要还是时间不够,试想着如果给宗泽几个月,说不定他真能找出个铁矿来,成批地炼制箭镞铁器。
刘多余伸手从吴虎箭袋里拿出一支箭矢,箭尖削得确实尖锐,往人身上扎也能扎出个血洞来,不过没有箭镞的倒钩,中箭者拔出来好像不算太难,甚至都不会太痛苦。
刘多余思索片刻,将目光投向了后面正在准备熬煮的粪水,臭味弥漫,但这也是必备的守城之物。
待贼人靠近城下,烧滚之后淋头浇下,滚烫的温度能够灼烧他们的皮肤,粪水顺着灼伤的伤口进入皮肤,加上天气炎热,用不了半日就能让人半残。
“这样,之后你们每次射箭的时候,都沾点这东西。”刘多余指了指锅里的粪水。
“啊?”吴虎愣了愣,立刻明白刘多余的意图,“刘兄弟,这是不是……太阴损了?”
粪汁进了伤口,运气好的可能扛过去了,运气不好怕是死前都不安生。
刘多余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阴损就对了,他啥时候说过自己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了?
“吴兄弟,很多事情你不懂,你可以问问你的孙豹哥哥,他一定会双手赞成此举。”刘多余并不想和吴虎多解释,这个人一根筋,多说也是浪费口舌,还是保留一些体力,他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还在思索之际,城外的山贼又发起了攻势,这回他们又把竹梯往前运了几步,所幸又一次被守城一方的人打退。
山中日短,太阳落下得极快,虽然晚上足够阴凉,但山贼也不会冒黑攻城,他们也需要休息。
刘多余虽然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但还是要先行巡视一番,看一下己方的损失,除了射出不少箭矢之外,只有两个倒霉蛋被流矢射中,所幸伤口不深,也不在要害,居高临下,从城上往下射箭,远比从城下往上射容易得多,王小娘已经让手下学徒给他们拔箭包扎。
不论是王小娘提前准备的伤药还是宋姑晾晒的布条,这种时候都派上了用场。
看完了伤员,他还要嘱咐城头守夜之人,以免山贼狡诈,真的选择连夜摸上来,亦或者被城中一些不知名的宵小里应外合打开城门,随后就是粮仓、库房都要巡视。
一番下来,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时才看到徐杏娘赶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饼,刘多余也不多话,哗啦哗啦蹲在地上就开始吃起来,当他发出畅快的感叹时,方才问道:“你吃了吗?”
“吃过了,和其他人一起吃的,看你一直没过来,就给你端来了。”徐杏娘难得没有挖苦刘多余,甚至连声音都温和了许多。
“今天算是开了个好头,希望之后都能如此吧。”刘多余叹了口气,嘴上是这么说,但他知道,今日恐怕便是往后最舒适的一天了,接下来只会一天比一天难过。
人心会慢慢涣散,军备会逐渐消耗,身体也可能随时垮掉,但却不得不继续下去,因为只要稍稍一松懈,便只有死路一条。
“先回县衙吧,这里让玉熊老哥守着就行。”徐杏娘点点头道,“我要去和八郎换班,他盯着吴家一天了,也得休息休息。”
“也好,辛苦你了阿姐。”刘多余是真的累了,眼皮都在打架,恨不得倒头就睡。
吴虎把马车驾过来,他刚要上去却又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事情来:“先等等,差点忘了一件事情,等下再晚一些的时候,让孙兄弟带一些人去摸到城外,把地上那些竹梯全给砍断,不能给他们明日留下接着运,另外地上的箭矢也可以捡一些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徐杏娘眉头微皱,本想呵斥一声,但还是忍住了。
刘多余点点头,这下好像没什么事情了,大部分都已经交代清楚,天色已晚,大部分守城的百姓也都在城下一些帐篷或者附近的屋舍里睡下了。
刘多余拉开门帘上了马车,看到车里的人影不由一愣,是王小娘。
“搭你个车回医馆可以吧?”王小娘懒懒散散地问道。
刘多余笑了笑,自在地坐在了王小娘的对面,他知道王小娘今天也在忙前忙后,肯定也非常辛苦,哪怕暂时没什么受伤之人,但在这种炎热的季节里,防疫防瘟也是极为重要的,尤其是守城之时,众人聚集,一不留神病疫传开,那将是灭顶之灾。
“辛苦你了。”
“也辛苦你了。”王小娘一脸的生无可恋,她的毕生夙愿就是每天半天问诊,然后躺在医馆里睡午觉,这种高强度的忙碌肯定让人不适。
“不辛苦,命苦。”刘多余记得上一回在马车里,王小娘也是这么回答他的,这回念叨起来,倒是颇有意思。
“以前只听说过大将临阵,千军万马,威风凛凛,今日却只看到知县带着我们这些乡野村夫和村妇守城,又累又土,没意思,书里果然都是骗人的。”王小娘有气无力道。
“谁说不是呢,琐碎事还特别多!”
这么一想,这打仗真的太累了……太累了……
以后绝对不能打了,等报了仇还是赶紧溜吧,什么破地方……
马车缓慢进行在无人的街道上,吴虎驾车赶到县衙前,还想着里面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结果拉开门帘,刘多余与王小娘一人一边,靠着车厢睡得正香。
吴虎眨眨眼,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把两人叫醒还是如何,似乎察觉到马车动静的周巡打开大门,正要询问,吴虎却示意他保持安静,周巡走上前来,见到这场面不由眉头一挑。
“现在怎么办?”吴虎不知所措地问道,周巡读书多,问他就行。
周巡沉默片刻,便让吴虎在此等候片刻,他匆忙跑进县衙,吴虎一脸莫名其妙,片刻之后,就见到周巡拿着纸笔跑了出来。
“你干什么?”吴虎满脸皆是困惑。
周巡咧嘴一笑,颇为专注地对着马车里的二人画起了画,并道:“多难得的场面,两人一人一边张着嘴,跟灵魂出窍似地,我当然得帮这对儿痴儿怨女画下来呀。”
“……啊?”吴虎顿时无法理解读书人的想法了。
“啊什么啊,快帮我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