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长阳县外的草芥也是许久没有被这样的烈阳直接照射,早已蔫巴得瘫在地上,鸟雀无处落脚,走兽也无安身,自城头放眼而去,皆是光秃秃的山地,再远便是躲在更远处的山贼。
并非是长阳县里有什么值得山贼惧怕的东西,真正让他们惧怕的还是这头顶上的烈日,上千名山贼,原本气势汹汹而来,打着为山寨寨主与惨死兄弟报仇的旗号,要将知县刘敬的狗头取下。
然而到了这地方就发现不对劲了,城门口的树林被砍伐用去烧火还算是常见,所以城门之外树木确实稀疏,但这光秃秃的场面将近五里之多,这让山贼何其恼怒,二头领当场便将此前负责探路的几名斥候斩首。
如今正是盛夏,没有了树荫遮蔽,一到晌午,暑气袭来,山贼的队伍根本坚持不了半刻,总不能所有的士卒都挤在帐篷里,只能往后退,一直退到有树林的地方,而几名头领的中军大帐更不可能孤零零地放在前面,也只能跟着退到后面来,便出现了明明是攻城,却只能在远处干瞪眼。
刘多余站在城头,一边扇着蒲扇,一边喝着凉茶,对于自己的杰作还是颇为满意的。
如今这场面正是坚壁清野之策,可惜能准备的时日不长,人手也没那么多,加上长阳县是个山城,不可能完完全全把方圆十几里的地方全部清理干净,能够做到如今这般模样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反正现在的效果也不错,山贼本就多是乌合之众,既受不了头上的烈阳,没办法太靠近地利用树林制作攻城器械,加上此前的宝藏诱敌之策,弄死了好几名头领和他们手下的亲信精锐,山贼的实力已经大减。
刘多余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做得相当不错了,其实这几个月来,他一直都是提心吊胆,为了此战做了多少准备,从修城墙就开始了,如今敌人真来了,他反倒不像最早那么担忧。
一来是敌人确实被削弱了不少实力,另一方面,他现在手里的力量也已经不弱,至少守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当然,他也不会膨胀到觉得自己可以带着人与上千名山贼正面交战了,他手底下真正能打的,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人,其余的不过就是一些本地青壮,帮着守城还行,与那些刀口舔血的山贼厮杀,无疑就是痴人说梦。
所以对于刘多余来说,还是只有守城一条路,城墙够高够厚,城里粮草军械提前准备,城外坚壁清野,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了,剩下的只能看是否有什么变数,这也是为什么他让宗泽在城外策应。
以宗泽的智慧,肯定会第一时间让人去大名府求救,山贼进攻县衙,这怎么都算是谋逆大罪,大名府哪怕是观望一阵子,最后也总得想办法出手解决,毕竟传出去了,对知府本人的名声也不好,所以现在刘多余要做的就是守城了。
值得庆幸的是,得益于情报的及时性,他总能快敌人一步,如此才有了今日守城的优势。
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吴应老贼那里了,这人待在城里始终都是个隐患,可惜他太能忍了,甚至都不出门,连抓他出门迈左脚的借口都找不到。
不过仔细想想,现在确实也不是吴应出手的好时机,如今贼人刚刚开始围城,县里并未造成多大损失,这几个月来百姓对刘多余算是颇为信任,在这种情况下,不论做什么都是事倍功半,还不如继续等着。
刘多余一边暗骂老贼狡猾,一边又开始盘算着有没有其他占便宜的办法,反正都守城了,双方僵持之间,总该做点其他的事情。
硕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滴落而下,刘多余抬头眯了眼太阳,这才赶紧从城头上下来,却见到城下的帐篷里,王小娘正领着几名学徒在熬煮清热的药水。。
“刘知县来一碗?”一名学徒走上前来,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汤药。
“不了不了,我刚吃了凉茶。”刘多余看着那颜色可疑的汤药,急忙晃了晃手里的空碗。
“祖姑奶奶说了,让你,来一碗。”学徒好似学着王小娘说话的语气,甚至连神态都惟妙惟肖,也不知道是不是王小娘那神情实在太有特点。
刘多余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小娘,恰好她也懒懒散散地望了过来,眼神交汇,不可推脱。
“行吧行吧。”刘多余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小抱怨了一句,接过那黄黄的汤药,一饮而尽,苦不堪言。
“咳咳咳……”刘多余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就在这时,又一名学徒跑上来,刘多余真怕这人又端了一碗,所幸对方只是来传话的:“对了,祖姑奶奶说,要实在不想喝也没事,吃凉茶其实也差不多。”
“?”刘多余人都傻了,现在才说,故意的吧!
算了算了,不与她一般见识,刘多余无奈将碗还给学徒,随后便走向其他地方,李玉熊正领着一众青壮在空地上操练,吴虎教着众人拉弓射箭,陈二九与周巡继续带人清点军备,随时都可能打起来,不得不谨慎。
还没走出几步,徐杏娘便从屋顶上落了下来,甩了甩自己的高马尾,道:“还是老样子,这吴大官人没什么反应。”
刘多余点点头,已在预料之中,于是这才道:“继续盯着吧,你那个弟弟身体应该恢复了吧,也该干点活了。”
说得自然是从他们养父手里逃回来,却差点被刘多余折腾死的徐八郎,距离他逃回来也快要一个月了,又有王小娘的医治,伤势肯定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元气大伤,加上被那个老匹夫折磨之后的精神状态,这些都不是轻易可以恢复的。
“我已经让他去了。”徐杏娘点点头道,“我会好好注意那一边的。”
“这次出去,那个杨武应该被你妹妹毒死了,但确实没发现你们的那个养父,你确定真是他吗?”刘多余一边巡视着城防,一边无奈道。
“反倒是这样,让我真觉得是他来了,这老匹夫的鼻子比任何人都灵,也从不愿意亲身犯险,其实他并不是只收养了我们这几个兄弟姐妹,好些人都是被他当成弃子丢掉的,在他年轻的时候,我都还没落他手里之前,他有一场成名之战,用手中收养的孩子的命,生生将目标取到手,据说那次让他直接‘断子绝孙’了,但他也无所谓,随后才收养了我这一批。”
徐杏娘跟着刘多余走在城墙之下,讲述着以往之事。
“还真是个变态之人,不过这人能把你们几个教那么厉害,肯定不仅仅只是变态,我担心的还是让他混进城里,肆意破坏。”刘多余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担忧,相比起吴应这个在明面上的内鬼,徐杏娘这个养父的破坏力明显更可怕,如果真让他混进了城里,刘多余都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这一点倒是不用太过担心,我们毕竟早早就坚壁清野,关闭城门,而且他现在也用不出千人千面了。”徐杏娘安慰着刘多余道。
“用不出?”刘多余困惑地看向徐杏娘。
“易容之术,也是年轻之术,年纪越大,能够易容的选择便越少,他的体型他的皮肤都已经无法支撑他进行完美的伪装,据我所知,他至少已经七八年没有易容过,因为他不敢冒险,以他的状态,易容之后被发现的可能性极大,前几年便已经如此,现在年纪大了,更不可能会选择易容了,毕竟那样特征太过明显,不可能逃过我的眼睛。”徐杏娘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吗,要是他能直接老死就更好了。”刘多余随口嘀咕了一句,“那你另外那两个弟弟……”
刘多余看了徐杏娘一眼,虽然他明白,她对这些性格扭曲的弟弟妹妹基本没什么情感可言,也就是徐七妹稍好一些,可毕竟都是她亲手带大的,真让她看着这几个人死,也会于心不忍。
“没办法,怪只怪他们命不好,跑这种偏远之地,都能一头撞见老匹夫,和谁说理去呢?说来也是怪,怎么就总能出事呢?我自从逃出来,好些年都没出事,一来这里就出事,真离谱。”徐杏娘抱怨道。
对啊,为什么总能出事,总不能怪我吧?
刘多余心里忍不住嘀咕着,不能吧……
一路巡视下来,有不少人和他们打招呼,长阳县一面靠山,三面城墙,虽然山贼主要实在东城门聚集,但另外两侧也不得不防,刘多余能用的人不多,所以只能靠本地的青壮,甚至不少都是修城墙时的徭役,徭役才刚结束,就直接变成戍城之人了。
随着太阳渐渐从正上空移走,暑气消退不少,趁此机会,城外的山贼终于有了动静,虽然距离有些远,他们还是砍了远处的树木,制成云梯,远远地扛过来,由一名头领带领,开始对县城发起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