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黑夜再临
沉沦海沟的边缘,并非想象中的陡峭断崖。那更像是一片缓慢沉降、仿佛被无形巨手撕扯揉捏过的、无边无际的破碎地带。
原本巍峨连绵的海底山脉在这里崩解,化为无数巨大如星辰碎片、棱角狰狞的黑色礁岩,它们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倾斜、堆叠、悬浮,构成一座庞大、幽暗、静默无声的迷宫。海水在这里的流动变得粘滞而怪异,时而如死水般凝滞,时而又毫无征兆地卷起一道无声却能轻易搅碎钢铁的狂暴暗流。光线被彻底吞噬,只有一些生长在礁岩缝隙中的、散发惨淡幽蓝或惨白光芒的磷光苔藓与水母类生物,提供着仅能照亮方寸之地的微光,反而让那些嶙峋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更加蠢蠢欲动。
压力巨大,连呼吸都仿佛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荒芜与孤寂感,弥漫在每一滴海水之中,压迫着每一个闯入者的神经。
墨云率领的小队如同五粒微尘,在这片黑暗迷宫的边缘谨慎前行。他手中的“引路鳞”此刻散发出的幽蓝光芒比之前明亮了些许,并且开始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向着某个特定方向脉动,如同黑暗中一颗微弱但坚定的心脏。
“我们到了,‘沉沦海沟’外围。”墨云的声音透过特殊的水下传讯法阵,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得很低,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根据海音的情报和‘引路鳞’的指引,‘潮汐殿’的入口,应该就在这片迷宫深处,某个地脉能量异常汇聚的节点。”
他停下动作,悬浮在一块巨大的、倾斜的黑色礁岩阴影之下,金色的瞳孔在幽暗中锐利如刀,扫视着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迷宫。四名幽影卫无声地散开,占据四个隐蔽的警戒位置,气息近乎完全融入环境。李渔则被“灵犀缚”牵引着,停在墨云身侧稍后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些银色光链微微收紧,显然墨云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听着,”墨云没有回头,但话语清晰地传入李渔耳中,“我们即将进入真正的险地。这片区域,天然的环境就足以吞噬绝大多数闯入者。但更危险的,是可能存在的、雾森布下的眼线和陷阱。帝国主力正在正面战场施压,龙族援军和其他附属国的部队也已接到陛下谕令,正在从不同方向朝南洋盆地集结,形成外围包围网。”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向李渔,那目光在幽蓝微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所以,理论上,这里的外围应该被我们的人监控、封锁。任何大规模的敌军调动,都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墨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负的笃定,那是久居上位、掌控强大力量与情报网络后形成的习惯性思维,“我们的行动是绝密,路线由海音直接提供,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常规航道和监控点。雾森即便察觉到海音失踪,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确判断我们的目标并在此设伏,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仿佛在强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外面有重兵看守!若真有不开眼的敢闯进来,等待他们的,只会是里外合围的绞杀圈!”
李渔听着墨云这番充满军事逻辑和帝国自信的分析,却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海蛇,缠绕在他的心头。周围太安静了,除了暗流低沉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怪异鸣叫,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这种安静,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本身就透着诡异。而且,墨云这种将安全完全寄托于外围大军和理论推断的态度,也让经历过魔域种种意外和阴谋的李渔,本能地感到警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通过传讯法阵,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将军……话虽如此,但我们人太少了,而且……我总觉得这地方安静得有点不对劲。雾森那个人,阴险狡诈,手段层出不穷,我们是不是……”
“够了!”墨云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与愠怒。他转过身,金色的瞳孔在幽暗中灼灼地盯着李渔,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种近乎轻蔑的冷淡。
“李渔,”墨云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落,“收起你那套在魔域养成的、自以为是的‘危机直觉’和‘经验之谈’。这里是南洋,是亚纹帝国的正面战场!不是你们魔域那种山头林立、各自为政、靠个人勇武和阴谋诡计决定胜负的地方!”
他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周围的幽暗海水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帝国军队的行动,建立在缜密的情报、周密的计划和绝对的力量优势之上!龙族、其他附属国……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都在为这场平叛战争运转!南洋自治州是帝国神圣不可分割的领土,任何分裂势力的企图,都是在挑衅帝国的底线,必将遭到雷霆般的毁灭打击!”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充满了帝国将军的铁血与骄傲,却也带着一种将复杂局势简单化的强硬。
“你以为你是什么?英雄?”墨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或许在魔域,你帮了拾柒一些忙,镇压了什么魔龙神掀起的叛乱,在那些魔族眼里,你算个‘英雄’。但在这里,在帝国的疆域内,在真正决定亿万生灵命运的战场上,你,李渔,什么都不是。”
他的目光如同解剖刀,仿佛要将李渔那点微不足道的“资历”和“想法”彻底剥离、踩碎。
“你不是运筹帷幄的统帅,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帝国士兵。你只是一个运气好点、背景特殊点、恰好符合某个古老仪式条件的‘工具’。摆正你的位置,完成你的‘工具’该做的任务,其他的,不要多想,更不要用你那有限的、片面的‘经验’,来质疑帝国的部署和本将军的判断。”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甚至有些残忍。它将李渔之前那点微弱的自我价值感和试图参与决策的念头,彻底打落尘埃。李渔感觉胸口像是被重重捶了一拳,闷得发慌,脸上火辣辣的。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墨云的话语虽然难听,但从某种绝对现实和军事层级的角度来看,似乎……并没有错?自己凭什么质疑一位特级神御将军、帝国南洋统帅的判断?
一旁的幽影卫们如同石雕,毫无反应。而被李渔随身携带、存放在一个特制防水护符中的“碧海聆音”螺内,隐约传来海音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那叹息化为了一句无声的、充满无力感的沉默。她能理解墨云作为统帅的权威和决策压力,也能感受到李渔的担忧与委屈,但在此刻,在这深入险地的绝境中,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调和这两者。
海音的声音最终只是通过一种微弱的灵魂共鸣,单独传递到李渔意识中,带着抚慰:“李渔小友……墨云将军身负重责,压力巨大,言辞或许……直接了些。但当前形势下,信任他的判断和指挥,是我们唯一的选择。请……暂且忍耐。”
李渔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低下了头。他明白,争论无益,只会浪费时间,增加风险。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服从。
墨云见状,也不再纠缠,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手中的“引路鳞”。那鳞片的脉动似乎更加强烈了,指向迷宫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
就在队伍准备再次启程时,海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所有人说的,语气严肃:“还有一事,我必须补充。关于‘潮汐之心’……接触它时,请务必注意。神物自身拥有一种独特的‘异能场’。任何生灵以肌肤直接触碰玉身时,其自身所具备的、与‘潮汐之心’力量性质相冲突的某些特殊异能、天赋,或者体内过于活跃的异能,可能会被暂时‘封锁’或‘压制’。这种封锁是神物自发的保护或调和机制,旨在防止外来的、可能破坏其内部平衡的力量直接干扰核心。一旦停止接触,封锁效果会逐渐解除。”
她顿了顿,强调道:“这并非伤害,更像是一种短暂的‘静默’。但对依赖特定异能战斗或生存的人来说,在接触神物的瞬间,需要有所准备,可能会感到不适或力量受限。”
“缄默之力吗,有趣…”玄星辰慵懒的神识传入李渔的脑海。而李渔也快速记下。
墨云和李渔听完海音讲述后,都点了点头,将这点记在心中。墨云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这信息对可能发生的战斗有无影响。李渔则心中那点不安感更重了——暂时封锁异能?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限制和保护机制,但结合之前的种种,总让他觉得这“潮汐之心”的秘密,远比海音已经透露的还要复杂、还要……不可控。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队伍再次启程,在墨云的带领下,如同潜入深水的猎食者,谨慎而迅捷地穿梭在巨大的礁岩迷宫中。“引路鳞”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越来越亮,脉动也越来越快,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兴奋地共鸣。
周围的黑暗愈发浓重,压力持续增大,海水中开始出现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沙粒摩擦的“沙沙”声,那是高压下某些特殊矿物质析出的声响。温度也在持续下降,即便是避水符文和特制潜行服,也能感到刺骨的寒意渗透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数个时辰,在这片失去时间感应的深海绝域,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终于,在前方一片比周围更加深邃、仿佛连幽光苔藓都畏惧不前的绝对黑暗区域边缘,“引路鳞”的光芒骤然炽盛!幽蓝的光晕扩散开来,甚至短暂地驱散了周围数丈的黑暗!
而在那被光芒照亮的区域中心,海底的景象让所有人,包括一贯冷静的墨云,都瞳孔微缩。
那里没有想象中的宏伟宫殿或华丽门扉。
只有一片仿佛被无形力场笼罩的、异常平滑的圆形海底岩地,直径约百丈。岩地表面没有任何沉积物或生物附着,光洁如镜,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历经亿万次冲刷打磨后的温润质感,颜色是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与周围狰狞的黑色礁岩形成鲜明对比。
在这片圆形岩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门。
那并非实质的门扉,而是一道高达十余丈、宽约五丈的、由纯粹流动的深蓝色水光构成的“光幕”。光幕的边缘不断有细密如星沙的银色光点流淌、逸散,融入周围的海水,却又在下一刻从光幕底部重新生成,循环往复。光幕本身并非透明,内部荡漾着朦胧的光影,隐约可见其后方似乎连接着一个更加广阔、更加古老的空间,有巨大的、模糊的轮廓影子,像是支撑穹顶的巨柱,又像是沉眠的神像。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神圣、苍茫、以及一丝淡淡悲怆与威严的气息,从这道水光之门中弥漫开来,与周围海沟的死寂荒芜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
“潮汐殿……入口……”海音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敬畏,从螺中传出,“古老记载中的‘归墟之门’……竟然……真的还存在……”
墨云眼中的金色光芒也亮了几分,那是目标近在眼前的锐利与专注。他迅速打了个手势,四名幽影卫立刻以更隐蔽的姿态,分散到圆形岩地边缘几处最佳的观察与狙击位置,手中的武器和探测法器对准了来路和那扇光门。
“就是这里了。”墨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紧绷,“按照计划,海音,你随我进入圣殿内部,寻找‘潮汐之心’并进行初步的沟通与准备。李渔,”他看向李渔,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殿外,与幽影卫一同警戒。注意观察周围能量波动和任何可疑迹象。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踏入光门,也不得远离这片岩地范围。”
“是,将军。”李渔闷声应道。虽然被留在外面望风有点不甘,但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他走到圆形岩地边缘一处相对凸起的礁石旁,靠着冰冷的岩石,将空间感知缓缓释放出去,覆盖周围数十丈的范围,同时警惕地观察着那扇静静流淌的“归墟之门”和四周无边的黑暗。
海音从李渔的护符中飘出(她以某种灵魂投影或能量体的形态存在),她的身影比之前凝实了许多,淡金色的眼眸注视着光门,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她看向李渔,微微点头,然后对墨云道:“将军,我们进去吧。时间紧迫。”
墨云最后环视了一眼四周,确认幽影卫各就各位,李渔也已在指定位置。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短戟,迈开步伐,率先朝着那道深蓝色的水光之门走去。海音的虚影紧随其后。
一步,两步……
墨云的脚爪,终于踏上了那片光滑的暗金色岩地。
就在他的前脚爪即将触碰到那道流淌的光幕,即将没入其中,踏入传说中失落神殿的刹那——
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没有能量波动的前奏,甚至没有破空声!
一道凝练到极致、漆黑如最深沉午夜、却又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射线,毫无征兆地,从众人身后——那片他们刚刚穿行而来的、黑暗礁岩迷宫的方向,激射而至!
它的目标并非墨云,也不是海音,而是……那道“归墟之门”!
这道黑色射线速度太快,太隐蔽,直到它几乎要触及光幕边缘时,墨云那属于特级神御的、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的神识才猛地捕捉到那一点微乎其微的、仿佛空间本身被划破的“涟漪”!
“躲开——!”墨云的厉吼声如同惊雷,在水下炸响!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或拦截的动作,身体的本能反应超越了思考,猛地向侧方扑出!同时,他另一只手反手一挥,一股柔和的但强韧无比的推力,将身旁的海音虚影也狠狠推向另一边!
“咻——!”
漆黑射线险之又险地擦着墨云的披风边缘和光幕的表层划过,没入后方的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被它掠过的那一小片光幕区域,却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瓷器裂痕般的扭曲暗痕,虽然迅速被流动的水光修复,但那瞬间泄露出的、一丝更加古老且混乱的气息,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差一点!仅仅差之毫厘!若是墨云反应慢上哪怕零点一瞬,或者那道射线的目标是他本人,后果不堪设想!
四名幽影卫的反应也堪称神速,在墨云示警的同一时间,他们已从各自隐蔽点暴起,武器出鞘,护盾激发,瞬间结成一个小型防御阵型,将墨云、海音以及不远处的李渔隐隐护在中间,冰冷的杀机锁定了射线袭来的方向。
李渔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刚才的感知竟然完全没有捕捉到任何袭击的征兆!那道黑色射线,仿佛是从另一个维度直接“渗”过来的!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寂静中充满了紧绷欲裂的杀机。
圆形岩地边缘,那片黑暗的礁岩迷宫阴影中,传来了缓慢而清晰的……拍掌声。
“啪……啪……啪……”
掌声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仿佛粘稠液体滴落的质感,透过海水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一片最为浓重的黑暗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依旧保持着蓝狼兽人优雅修长的体态,深蓝色的毛发在幽暗环境中仿佛能吸收周围残存的所有微光,呈现出一种近乎纯黑的质感。一身剪裁合体、带有暗影纹路的贴身甲胄,外罩的深灰斗篷无风自动,边缘仿佛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他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起,不再是平日伪装出的温和或冰冷,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而戏谑的光芒。
雾森。
他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他缓缓放下鼓掌的手,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墨云小队,最后落在了墨云那张因惊怒而紧绷的俊朗脸庞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完美的笑容。
“反应不错,新上任的……小狼将军。”雾森的声音透过海水传来,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赞赏,但其中的恶意却如同淬毒的尖针,“差一点,就让你这只莽撞的小狼崽子,踏进不该踏进的地方了。”
墨云的脸色在幽蓝光芒与黑暗的交织下,变得极其难看。他握紧短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金色的瞳孔中风暴凝聚,死死盯着雾森,以及他身后那片仿佛活过来的、蠕动着的黑暗阴影——那里,隐约还有更多身影在晃动。
“你……怎么可能……”墨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暴怒。他刚才那番关于外围封锁、大军监控的自信分析,此刻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雾森不仅准确地预判了他们的目标,提前在此埋伏,甚至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决或绕过了他口中的“外围重兵”!
“怎么可能在这里?怎么可能知道你们的路线?怎么可能突破帝国的封锁?”雾森好整以暇地接过了墨云的话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小狼,你太年轻,也太迷信帝国那套看似严密的战争机器了。帝国的疆域太广,南洋的水太深,暗流……也太多。”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墨云,落在了后方被幽影卫隐隐护住的李渔身上,那目光让李渔瞬间如坠冰窖。
“至于路线……”雾森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趣味,“你以为,海音那点残存的、自以为隐秘的传承记忆,真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吗?海族的历史太长,背叛与遗忘……也太多。”
海音的虚影猛地一颤,淡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痛苦。难道族内……早有叛徒?或者,雾森以某种邪恶手段,从其他被俘或被杀的海族高层那里,攫取到了部分记忆?
“至于现在,”雾森不再解释,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随着他的动作,周围那片蠕动的黑暗阴影中,一道道身影如同从水墨中析出,迅速变得清晰。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凶戾、脸上有着狰狞疤痕的白虎兽人——洑白。他血红的瞳孔中满是嗜血的兴奋,手中提着一柄缠绕着黑气的巨大骨刀。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散发着暗影与血腥气息、形态各异的精锐战士,显然都是雾森麾下最核心的“蚀影部队”。
然而,吸引李渔目光的,却是雾森身侧,另一个相对矮小一些、静静站立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模样的白虎兽人。毛发是洁净无瑕的雪白,间杂着流畅的黑色纹路,体型略显纤细,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他有着一张极其精致、甚至称得上可爱的脸庞,湛蓝色的瞳孔如同最纯净的冰川湖心,此刻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美丽人偶。
李渔的瞳孔骤然收缩!
“梦……染?!”他几乎是失声叫出了这个名字。脑海中瞬间闪过在云中城羽族封地的短暂记忆——那家古怪的酒吧,那个总是躲在角落、安静擦拭酒杯、眼神带着怯懦与忧伤的白色小虎,那个在泷口中“有点特殊,但本质不坏”的可怜孩子。他怎么会在雾森身边?看那副模样,显然不对劲!
听到李渔的惊呼,那名为梦染的白虎少年空洞的蓝色瞳孔,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李渔身上。那眼神里依旧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寂静。
“梦染……”李渔看着他,声音干涩,带着不解与一丝痛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不是在云中城……”
梦染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淡,如同飘散的雪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抱歉,李渔……雾森将军,是我的故交。我不想……消失。”
故交?李渔心中一震。梦染和雾森?怎么可能?
梦染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自你们离开云中城后,云傲天和他的党羽,一直在追杀我。我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直到,雾森将军找到了我,带我离开了那片永远漂浮在空中的、虚伪的牢笼。”
云傲天……云中城羽族的国王!李渔想起来了……
“他给了我庇护,给了我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梦染湛蓝的瞳孔中,似乎有极细微的、黑暗的涟漪荡开,但转瞬即逝,“所以,抱歉了,李渔。这次……我必须站在雾森将军这边。”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空洞而坚定,看向李渔,缓缓说道:“不过,你放心。看在昔日你与泷少主对我释放过的那一丝善意的份上……我会尽量,不让你感受到太多痛苦。”
话音刚落,梦染那双湛蓝的眼眸深处,骤然涌现出两团旋转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深邃黑暗!他并未做出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五指对着李渔的方向,轻轻一勾。
“嗡——!”
一种无形无质、却令李渔灵魂瞬间悸动、仿佛要离体而出的恐怖吸力,陡然降临!那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直接针对生命精气、灵魂本源的力量!李渔感觉自己的意识一阵模糊,身体里的力量仿佛开闸的洪水,蠢蠢欲动地要向外涌去!
“南海断浪——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墨云的怒喝声如同惊雷炸响!他不知何时已然转身,手中那柄短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通体流转着淡金色水波光芒、造型古朴修长的长弓!弓弦震动,一支纯粹由高度凝练的破魔水元构成的璀璨光箭,后发先至,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与净化之意,精准无比地射在了李渔身前那片无形的“吸力场”中心!
“嗤啦——!”
如同滚烫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那无形的吸力场被金色光箭强行撕裂、搅散!光箭余势不衰,直奔梦染而去!
梦染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数尺,同时左手在身前一抹,一片薄如蝉翼、却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影屏障瞬间展开。
“噗!”
金色光箭射在暗影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光芒与暗影剧烈交织、湮灭,最终双双溃散。梦染的身形晃了晃,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但依旧稳稳站定。
而墨云则已如一道银色闪电,瞬间挡在了李渔身前,手中巨弓弓弦犹自微微颤动。他金色的瞳孔冰冷地锁定着雾森和梦染,声音里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雾森!你这帝国叛徒!海族屠夫!竟还敢出现在本将军面前!今日,这潮汐殿前,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雾森对于墨云的暴怒和梦染的受挫似乎毫不在意,反而轻轻鼓了鼓掌,脸上那抹冰冷的笑容更加明显:“不错的箭术,小狼。看来风辰那老家伙,倒也教了你点真东西。不过……”
他话音陡然转冷,金色的瞳孔中杀机毕露:“游戏时间结束了。那东西,是属于我的。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更会是。”
他抬手指向那扇“归墟之门”,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带着你的人,还有那把脆弱的‘钥匙’,立刻滚出这片海域。或许,看在往日同僚的份上,本将军可以留你们一具全尸,扔去喂海兽。否则……”
他身后,洑白狞笑着上前一步,骨刀上黑气缭绕。更多的蚀影战士从阴影中浮现,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而梦染也再次抬起了手,湛蓝眼眸中的黑暗漩涡缓缓旋转,锁定了李渔。
墨云的脸色铁青。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敌方人数占优,且显然早有准备,占据了有利地形。己方除了自己,只有四名幽影卫和几乎无战斗力的李渔、海音。硬拼,胜算渺茫。更何况,雾森本人就是与他同阶的特级神御,手段诡异莫测,旁边还有一个能力古怪、能直接攻击灵魂本源的梦染……
电光石火间,墨云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回头,对海音和李渔厉声喝道:“走!进殿!从里面找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手中的巨弓再次拉开,这一次,弓弦上同时凝聚出三支光芒各异的光箭——一支炽白如日,一支冰蓝如月,一支翠绿如森!三箭齐发,并非射向雾森或梦染,而是射向他们头顶上方那片巨大的、悬垂的礁岩穹顶!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三支蕴含着不同属性极致力量的光箭在穹顶处碰撞、爆发!狂暴的能量乱流瞬间席卷,无数巨大的礁岩碎块如同陨石般轰然砸落,海水被搅得一片浑浊,视线和感知都被严重干扰!
“就是现在!”墨云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懵的李渔的手臂,同时对着海音吼道。海音心领神会,立刻化作一道流光,率先没入了那道依旧流淌的“归墟之门”!
“拦住他们!”雾森冰冷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
洑白怒吼一声,带着蚀影战士试图冲破碎石雨的封锁追击。梦染也试图再次锁定李渔的气息,但那混乱的能量场严重干扰了他的感知。
墨云借着碎石和混乱的掩护,拖着李渔,如同游鱼般灵巧地几个闪烁,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块砸落的巨岩和一道悄无声息袭来的暗影刃,紧随海音之后,冲入了“归墟之门”那深蓝色的光幕之中!
光幕荡漾,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
“追!”雾森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他们跑不了!神殿内部,同样是绝地!给我把这里围死,一只浮游生物都不准放出去!洑白,带你的人,跟我进去!梦染,你守在门外,用你的‘天赋’,给我‘感应’里面的任何灵魂波动和能量异动!一旦发现‘钥匙’或者‘潮汐之心’的迹象,立刻报告!”
“是!主上!”洑白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带着一队精锐蚀影战士,紧跟着冲入了光门。
梦染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依旧静静流淌、却已吞没了数批人的深蓝色光门,湛蓝的瞳孔中,那两团黑暗漩涡缓缓平复,恢复成一片沉寂的冰蓝。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白色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无人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刹那闪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似有一丝解脱,一丝挣扎,又或许……只是一片更深的空洞与麻木。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能沟通灵魂深渊的波动,开始按照雾森的命令,默默“感应”着门内那个未知的、古老而危险的世界。
神殿之外,巨大的礁石雨渐渐平息,浑浊的海水缓缓沉淀。破碎的岩地上,只留下战斗的痕迹、冰冷的尸体,以及那扇永恒流淌、仿佛通往另一个时空的“归墟之门”。门内门外,两股力量的角逐,才刚刚进入更加凶险、更加不可预知的阶段。
(第二百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