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城墙上的风,永远不停。
石昊靠在垛口边上,三道仙气在体内缓缓流转。远处灰雾翻涌,异域那几个探子的气息隐隐绰绰,像几根卡在嗓子眼里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曹雨生在弩炮旁边打盹,圆滚滚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比墙根下的风声还大。干了快一个月的守卫,城墙前面那三百里的巡逻路早就走熟了,每天都是这一套。
太阴玉兔从他身边走过,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了飘,一脚踹在他腿上。
“起来,该换岗了。”
曹雨生猛地惊醒,口水还没擦干净,张嘴就来:“换岗了?胖爷还没吃早饭!”
“吃什么吃,睡了一早上也就你。”太阴玉兔抱起两只小麒麟往前走,“回了,毅哥在
曹雨生揉揉眼跟上去。
火灵儿抱着金色雏鸟从另一侧垛口走过来。小家伙长大了不少,羽毛从绒毛变成了真正的羽翼,金灿灿的,在灰蒙蒙的城墙上格外扎眼。每天跟着火灵儿上城墙,朝城外的荒野叫几声,也不知道是看热闹还是想飞出去。
“刚才那帮老兵说什么来着?”曹雨生凑到石昊身边。
“说是书院那边来消息了,这几天要统一去无量天。帝关服役就算结束了。”
曹雨生怔了一下,跟着队伍走下城墙。
无量天,九天之一。
在帝关这一个月,他们多少也听说了些九天十地的事。九天十地在仙古纪元之前本是完整的一块,和异域打完仗就崩了,碎成十九块,九天加十地。九天比十地高一个层次,法则更稳定,灵气更浓郁。无量天是九天之一,听说疆域极为辽阔,单是横渡就要靠传送阵。天神书院的本部就在无量天。
之前课堂上听秦老师说过不少,但真到了要去的时候,心里还是没底。
回院子的路上,石毅走在前头,四位未婚妻跟在身后。
“毅哥,今天下午集合?”石昊问。
“对。就在大殿前面。红绫师姐来通知的。”
曹雨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了半个月的法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上还有弩炮油渍,嘀咕道:“就穿这去?”
“你这一个月也没把法袍洗过一次。”太阴玉兔白了他一眼。
曹雨生不说话了。
下午的大殿前人山人海。几百个从无人区活着走到这里的天骄站得满满当当,东门的人全来了,其他三门也陆续汇集过来。有人脸上带着期待,有人面无表情,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站在角落里。
孟天正站在殿前台阶上,至尊境的威压没怎么刻意释放,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了下去。
“你们在帝关待了一个月。该看的看了,该打的打了。”孟天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天神书院不是光靠悟性和资质就能待的地方。这座书院的使命,是为九天十地培养能上战场的人。怕死的,现在可以走。书院不拦。”
没人动。
孟天正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那老夫接下来要宣布的事,你们听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路过石毅的时候停了一下,路过石昊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别人没注意到,但石毅的重瞳看得很清楚。
孟天正的目光重点关照的,还有一个人——站在石昊身后的月婵。
清漪也注意到了,转头看了月婵一眼。月婵面无表情。
“仙古纪元覆灭后,九天十地的修行界一直都在走下坡路。”孟天正说,“这不是谁的错,是大环境在恶化。现在的九天十地,没有一处法则完整的区域。以前的修士靠感悟天地法则就能突破,现在不行了。现在不光要感悟,还要自己去补全法则的缺失。所以,散修越来越难混,大教和世家把持了大部分资源,后世天才想出头的路越来越窄。”
大长老的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有些刺耳。
“天神书院成立的初衷,不是为九天十地培养几个能在人前显圣的强者。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打异域。”孟天正的语气没有波澜,但每个字都像烙铁,“异域和九天十地之间的战争,从来没有真正停过。边关常年吃紧,至尊级别的强者陨落了一个又一个。你们在帝关待了一个月,应该已经明白,自己在这道城墙面前有多渺小了。”
曹雨生缩了缩脖子。这一个月,他确实明白了这个道理。天神境的修士,在帝关不过是最底层的兵卒,修为连城墙上的符文都不如。
“你们的名字和来历,书院都已经登记了。”孟天正说,“接下来会有一艘跨界战船送你们去无量天。到了书院之后会有正式的分配,修行资源、修炼场地、功法传授,按实力和潜力分级。在此之前,老夫有一件事要先提醒你们——无量天不比帝关,那里是你们真正修行的地方。但那里也不是什么善地,尔虞我诈的事多了,自己的事自己掂量。”
石毅微微皱眉。孟天正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从他身上扫了一下。
“散了吧。明天辰时,城门外集合。”
曹雨生回过身要走,一肚子话还没出口,院子里就炸开了锅。
龙女大步走过来,手上还提着那杆金色大戟,英姿飒爽。
“哎,石昊,你们分到哪一队了?”
“还没分。”
龙女咧了咧嘴,“那等到了无量天,说不定还能在一个院里住。”
她身边卫凰安安静静站着,挽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朝火灵儿笑了笑。火灵儿也回了个笑容。
清漪和月婵并肩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说话。魔女骑着魔豹从后面赶上来,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容。
“咱们这位大长老,今天话里有话。你们听出来没有?”
月婵没理她,清漪摇了摇头。
宏宇从人群里挤过去,灰色雾气在身上缠绕着,谁也不看,径直走了。
回到院子,曹雨生往树下一坐,肚子先叫了一声。
“那什么……无量天有吃的吧?”
“你是去修行还是去吃饭?”太阴玉兔把怀里的小麒麟往石桌上一搁,“饕餮都没你能吃。”
曹雨生不跟她吵,笑嘻嘻地掏出一包东西,从里面掰了半块饼递过去。太阴玉兔接过来啃了一口,红宝石般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夜深了,老槐树在院中无声矗立。
石昊靠在树干上,三道仙气在体内流转。
“毅哥,你说孟长老说那些话,是不是专门给我们听的?”他问。
石毅沉默了片刻,“有可能。罪血的真相,他是知道的。”
石昊没说话。
来到帝关这一个多月,见得最多的,是这道城墙上面日晒风吹磨秃了的符文。世家的嘴脸,他们也看了不少。但罪血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只是听外面的人在那瞎嚷嚷。
“边荒七王为守护九天十地付出了那么多,他们的后代却被污蔑成罪血世代为奴,而那些逃跑的皇族摇身一变成了功臣,继续在九天十地享福。”石毅仰头望着夜空。帝关的星星比三千州亮得多,但它们不会说话。
这个问题他们也私下聊过。那些皇族怕边荒七王活着回来戳穿真相,干脆先把屎盆子扣上去,把七王后人赶尽杀绝。编出来的故事传到后世,假的也成了真的,信的人越来越多,知道真相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
“现在的我们,还太弱了。”石昊闭上眼睛。
孟天正说得对,在这道城墙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
石子腾不在。这一个月里,他一声消息都没传回来。
第二天辰时,跨界战船停在帝关城门外,通体漆黑,庞大如山。和之前在陨仙城见到的那艘差不多大小。石昊一行人登上战船,找了靠窗的位置。
战船缓缓升空。
帝关的城墙在视野中越来越小,高耸入云的城墙上符文密布,遍布历代战斗的痕迹。那道被太古真龙撞出的裂缝像一道狰狞的疤痕横亘其中。灰雾在城墙外翻涌,那些窥伺的探子或许还躲在某个角落。
“走了。”石昊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们聚集在东门的一个角落,隔着舷窗朝外看。曹雨生使劲挥着胖手,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喊什么。
“胖子,他们的院子跟我们又不在一起,瞎喊什么?”太阴玉兔坐在魔豹背上,红宝石般的眼睛里也映着窗外的灰雾。
战船穿过厚重的灰雾层,冲上了云顶。
阳光透过舷窗砸进来,把整座船舱照得白花花的。曹雨生眯着眼睛往窗外看,帝关已经被甩远了,灰雾在下方像一片灰色的大海,看不到边。九天之上——准确说,这是无量天的天空——没有灰雾,没有诅咒之力,只有纯粹的阳光和云层,干净得不真实。
“这就是九天?”有人小声说。
“无量天。”石毅的声音低沉。重瞳凝视着远方。
战船在虚空中穿梭,速度极快,周围的空间偶尔出现扭曲的褶皱,那是跨界传送阵留下的痕迹。三千道州和下界八域早已不存在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真正的天外世界。
曹雨生看着窗外那些云层和偶尔掠过的浮岛,忽然开口了:“你们说,大伯现在在哪?”
石子腾这个名字一出来,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火灵儿低头摸了摸金色雏鸟的羽毛,轻声说:“界坟。”
没人说话了。
石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道仙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平稳如常。石子腾不在的这一个月,该吃的苦自己吃了,该打的仗自己打了。在帝关站了一个月城墙,感受过了异域的杀意,也看清了在九天十地这个圈子里,那些世家门阀对他们这些“罪血后代”的嘴脸。
这些事,比上多少课都管用。
战船在无量天的传送阵中穿梭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开始缓慢降落。
舷窗外,一座巨大的城池铺展在大地上。城池占地极广,楼阁殿宇鳞次栉比,气势恢宏。城池正中央,一块刻着“天神书院”四个大字的石碑巍然矗立,高达百丈。
“到了。”有人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