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五月二十三,辰时。
日头刚跃出京城城楼,天地间便炸起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不是寻常箭矢破空的轻响,是沉铁裂空、牛筋崩振的惊雷,是足以撕碎防线的凶戾咆哮。北城墙上,九十具破神弩同时击发,机括咬合的巨响连成一片,震得城头瓦片簌簌掉落。
九十支铁箭破空而出,每一支都有婴儿手臂粗细,三棱精钢箭簇泛着冷冽的幽光,在晨光里划出漆黑的弧线。五百步的距离,对这些破甲重箭而言,不过是眨眼的光景,尖锐的啸音刺破战场喧嚣,直逼龙牙军阵。
前排重步兵早已列好盾阵,三层重甲裹身,半人高的精铁巨盾紧扣相连,这是王猛耗时一月打造的钢铁防线,寻常刀枪箭雨根本无法撼动。可在破神弩面前,这道防线脆弱得如同薄纸。
一支铁箭率先撞上巨盾,沉闷的碎裂声响起,厚达半尺的木盾瞬间被洞穿,箭势丝毫不减,径直穿透盾后士兵的胸膛,又狠狠扎进第二人、第三人的躯体,三名重甲兵像串糖葫芦般被钉在地上,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没了气息。
另一支铁箭斜斜射入盾阵,巨盾应声炸裂,木屑与碎甲飞溅,盾后士兵被碎片削去半个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旁战友的甲胄。更有箭矢直插人群腹地,硬生生犁出一条血路,沿途铁甲、肉身尽数被洞穿,一条直线上七名士兵齐齐倒地,血流成洼。
九十支箭,九十道血路。
龙牙军前排严整的方阵,瞬间被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血肉横飞,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空气里,方才还气势如虹的大军,被这一轮齐射打懵了阵脚。
巳时,阳光愈发炽烈,却照不亮城下的炼狱景象。
萧辰勒马立于阵后,墨龙披风被风掀起,瞳孔微微收缩。不过一轮齐射,三百精锐士卒殒命,他引以为傲的重步兵盾阵,在破神弩面前不堪一击。
“王爷!”赵虎策马狂奔而来,甲胄上溅满鲜血,那是身旁亲卫的血,一名亲卫为护他,被铁箭射穿胸膛,当场毙命,“破神弩威力太猛,巨盾、重甲全挡不住,再这么密集推进,弟兄们要被射穿了!”
萧辰面色沉静,目光死死盯着城头,看着弩手们手忙脚乱地操作绞盘、装填铁箭,沉声道:“装填间隙多久?”
赵虎回头瞥了一眼,咬牙回道:“至少一盏茶功夫!这破弩机太沉,要四人合力才能上弦装箭!”
“够了。”萧辰语气冰冷,当即下令,“传令全军,即刻散开,摒弃密集方阵,以十人为一小队,拉开散兵线推进!”
赵虎一愣,急声道:“王爷,散兵线无盾阵防护,冲城墙就是活靶子,死伤只会更重!”
“密集阵形,一箭穿三五人,一轮齐射死伤三四百;散兵线拉开距离,一箭最多杀两人,九十支箭不过百余人伤亡。”萧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赵虎心头一震,不再多言,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他调转马头,挥舞长枪冲向前线,吼声传遍战场:“全军散开!十人为队,拉开距离,散兵线推进!不许扎堆!”
血泊中的士卒们挣扎着爬起,迅速调整阵型,严整的方阵化作无数小队,前后左右错落散开,如同散落的棋子,顶着箭雨继续向城墙逼近。
城楼上,杨文举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随即冷笑一声:“散兵线?不过是苟延残喘!”他高举红旗,厉声下令,“第二轮齐射,放!”
又是一轮惊雷般的轰鸣,九十支铁箭呼啸而下。正如萧辰所料,散兵线大幅降低了伤亡,一轮齐射仅倒下不到百人,大军依旧稳步推进,距离城墙越来越近。
四百步、三百步……
“第三轮,放!”
箭矢再落,死伤依旧不过百,龙牙军前锋已逼近三百步内。杨文举脸色铁青,看着弩手们费力地摇动绞盘,心急如焚。破神弩装填太慢,一盏茶的间隙,大军便能推进百步,从三百步到城墙脚下,只需三轮间隙,三盏茶功夫,敌军便能冲到城下!
“快装填!速速上箭!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杨文举声嘶力竭地怒吼,可弩手们早已拼尽全力,双手磨得鲜血淋漓,依旧赶不上大军推进的速度。
午时,日头高悬,城下血流成河,泥土被鲜血浸得粘稠。
龙牙军前锋已推进至两百步内,城头守军的普通弓箭手也加入战局,箭矢如蝗般铺天盖地落下,砸在盾牌上叮叮作响,不时有士卒中箭倒地,却无一人退缩。
退,便是死路;进,尚有生机。
赵虎策马在阵中穿梭,长枪挥舞,拨开迎面射来的箭矢,吼声嘶哑:“快冲!别停下!停下就是活靶子!”士卒们咬紧牙关,顶着箭雨大步前行,每一步都踩着同胞的鲜血,每一步都离死亡更近。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五十步……
当先锋部队冲到城墙脚下时,城头守军彻底慌了神。破神弩装填不及,近距离根本无法发挥威力,守军只能依靠滚木、礌石、火油抵御。
“架云梯!推冲车!”
号令落下,云梯稳稳架在城墙上,冲车狠狠撞向城门,沉闷的撞击声震彻天地,惨烈的攻城战正式打响。
未时,京城北门已成人间炼狱。
龙牙军士卒顺着云梯攀爬,刚露出城头,便被守军用长枪挑落,或是被滚油烫得皮开肉绽,摔下云梯非死即伤。一批批士兵冲上去,一批批士兵倒下来,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溪流,顺着地势缓缓流淌。
赵虎立在城下,浑身浴血,长枪已经换了三把,枪杆被握得打滑。他死死盯着城墙上依旧轰鸣的破神弩,即便装填缓慢,每一轮齐射依旧能带走数十条人命,这等杀器不毁,攻城便永无宁日。
“楚瑶呢?魅影营怎么还没动静!”赵虎嘶声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亲卫连滚带爬赶来,满脸急色:“将军,楚将军还在设法入城,正面守军太多,难以渗透!”
赵虎咬牙切齿,当即下令:“集中所有弓箭手,仰射城头,压制守军火力,给楚将军创造机会!”
一千名弓箭手迅速集结,弯弓搭箭,箭矢如雨般射向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破神弩的装填速度愈发迟缓。
申时,城墙根下的排水渠内。
楚瑶浑身沾满污泥,隐匿在阴影里,身后四十三名魅影营将士同样一身泥污,悄无声息。她们从护城河暗渠钻进城内,绕开层层守军,终于摸到了破神弩下方的城墙内侧。
“楚将军,城头守军过百,咱们四十三人硬冲,根本讨不到好处。”副手沈七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楚瑶抬眼望向城头,目光落在支撑破神弩的木梁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八百斤重的弩机压在木梁上,榫卯处早已不堪重负,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随时可能断裂。
“不杀人,拆城墙。”楚瑶轻声开口,手指指向那些承重木梁,“破神弩太重,木梁已是强弩之末,咱们撬断榫卯,弩机自然会坠下来,比硬拼省事得多。”
沈七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属下明白了!”
“动手,悄无声息,别惊动守军。”
四十三道身影如同鬼魅,顺着城墙内侧攀爬而上,避开巡逻守军,蹲在木梁旁,用匕首一点点撬动榫卯,木屑簌簌落下,牢固的木梁渐渐松动。
酉时,夕阳如血,染红了整片战场。
杨文举正指挥弩手进行第四轮齐射,红旗挥下,九十支铁箭呼啸而出,可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木梁断裂声。
“咔嚓——”
一根承重木梁应声断裂,旁边一具破神弩瞬间失衡,轰然倒塌,砸死三名弩手,又带翻了旁边两具弩机,三者一同坠下城头,摔成废铁。
杨文举脸色惨白,厉声嘶吼:“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木梁接连断裂,一具具破神弩如同断线的木偶,接连从城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短短一炷香功夫,九十具破神弩便毁了三十具。
“是谁干的?!”杨文举状若疯癫,却根本找不到对手的踪迹,楚瑶早已带着魅影营将士,趁着混乱撤离城头,消失在城内街巷中。
戌时,夜幕降临,寒气渐生。
龙牙军鸣金收兵,一天血战,五千将士长眠城下,却毁了三十具破神弩,算是惨胜。萧辰立在中军帐外,望着灯火通明的京城城楼,神色凝重。
“王爷,今日死伤五千弟兄。”赵虎站在身旁,满身疲惫,声音沙哑,“剩下六十具破神弩,明日攻城,还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萧辰微微颔首,目光坚定:“楚瑶毁了三十具,证明破神弩并非无懈可击。明日,不再正面硬冲。”
他转身看向赵虎,沉声道:“沈凝华已探明,护城河东侧有浅滩可涉水,你率骑营从西侧佯攻,吸引守军主力;楚瑶带魅影营从东侧浅滩入城,侧面突袭破神弩;许定方率步兵正面牵制,三路齐发,声东击西。”
赵虎眼中精光暴涨,抱拳领命:“末将遵命!明日定将剩余破神弩尽数摧毁!”
与此同时,魅影营营地内,篝火噼啪作响。
楚瑶蹲在火边,左臂、右腿各添一道新伤,伤口渗着血,她却毫不在意,攥紧手中匕首,看向身旁四十三名姐妹:“明日从东侧浅滩涉水入城,侧面突袭破神弩,此行凶险,怕是有人回不来,怕的,现在可以退出。”
无人言语,四十三双眼睛透着决绝,没有一人退缩。楚瑶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眼中满是骄傲:“好,都是我楚瑶的好姐妹。明日,咱们拆光剩下的破神弩,拿下京城!”
京城城头,杨文举望着城外漆黑的龙牙军营,面色颓然。一日之间损失三十具破神弩,明日萧辰必定倾尽全力,这六十具残存的弩机,还能撑多久?
他转身看向台下检修弩机的士卒,声音沙哑:“明日,萧辰必来死战,退一步,京城不保,大曜覆灭,给我狠狠打,死守到底!”
六十名弩手齐声应诺,声音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子时三刻,中军帐内。
萧辰独自看着舆图,手指划过京城东侧、西侧与正面的路线,三路合围,正奇相合,这是最后一搏。他走出大帐,望着营中点点篝火,十万将士沉睡其中,明日,又有多少人再也醒不过来。
他抬头望向夜空,月色清冷。
明日过后,这乱世纷争,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