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春。
长安城,随着坚冰融化,那条连接东西的铁道上,火车轰鸣声日夜不息。
而比火车跑得更快的,是源源不断从登州和扬州运往关中的财富。
东宫,大唐皇家银行总行。
这里曾经是用来存放文书的偏殿,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戒备森严的金融心脏。一箱箱带着海腥味的石见白银、天竺香料换来的金币,甚至是成吨的南洋珍珠,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了这座金库。
“哐当!”
一口装满银锭的樟木箱子被两个力士重重地放在称量台上。
“报!第七十六批石见银山特许分红,计现银三十万两,足色!”
核算官员大声唱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但他的眼神却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被数字压迫到麻木的疲惫。
坐在二楼玻璃幕墙后的苏沉璧,手里并没有拿算盘。
因为算盘已经算不过来了。
她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物价报表。这位大唐的财政大管家、当今皇后,此刻正揉着发胀的眉心,那张清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焦虑。
“怎么了,娘子?”
李承乾端着一碗亲手熬的红枣羹走了进来,看着苏沉璧紧锁的眉头,笑着打趣:
“这天下还有嫌钱多发愁的?”
“咱们刚把世家的底裤掏空,又从海外捞了这么多银子,这国库富得连耗子进去都能吃出脂肪肝了。你还叹什么气?”
“陛下。”
苏沉璧并没有接红枣羹,而是将一份标红的折子推到了李承乾面前,声音清冷而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严厉的警告:
“钱多,确实是好事。”
“但若是这些钱,变成了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割大唐百姓的肉呢?”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接过折子,打开一看。
【长安东市物价旬报】:
【上等蜀锦,由去年的一匹三贯,涨至五贯又三百文。】
【精白面,由斗米五文,涨至九文。】
【普通猪肉,涨幅达四成!】
【……】
触目惊心。
“这……”
李承乾眼皮一跳,作为现代人的灵魂,他太熟悉这个曲线代表着什么了。
“通货膨胀。”
他咬出了这四个字。
“臣妾不懂什么叫通胀。”
苏沉璧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
“臣妾只知道,这两年,咱们从石见银山运回来的白银,加上特许经营权卖出去后,那些海商为了造船、招募水手、购买货物而在市面上疯狂撒钱。”
“大唐的市面上,铜钱和银元比以前多了数倍!”
“但是!”
苏沉璧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李承乾:
“咱们地里种出来的粮食,工坊里织出来的布,虽然有了机器和曲辕犁的加持,产量翻了倍。”
“可产量的增长速度,远远赶不上这真金白银涌入大唐的速度啊!”
钱比货多,钱就不值钱了。
这是最朴素的经济学原理。
苏沉璧虽然没学过宏观经济学,但她那颗堪比计算机的商业大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场因为大航海初期“输入性通胀”带来的致命危机。
“陛下。”
苏沉璧走回书案,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那份物价表上:
“那些持有特许牌照的世家海商,他们拿着海外赚来的暴利,回国后大肆消费。他们不在乎一匹布涨了两贯钱。”
“但长安城外那些普通的自耕农、那些在作坊里做工的匠人呢?”
“他们的工钱虽然也涨了点,但远远赶不上米价和肉价的飞涨!”
“长此以往,大唐看似金银满仓,实则底层百姓会因为物价腾贵而生活困苦。这,是在动摇国本啊!”
李承乾沉默了。
他把手里的红枣羹放下,眼神变得极度深邃。
他想起了明朝中后期。那时候大明的海贸也是极其发达,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白银流入中国。但结果呢?大量的白银并没有转化为工业资本,反而导致了严重的通胀,加上天灾,最终压垮了那个庞大的帝国。
“大唐,绝不能重蹈覆辙。”
李承乾喃喃自语。
他不能让这来之不易的大航海红利,变成一剂毒药。
“娘子,你说得对。”
李承乾看向苏沉璧,眼中闪过一丝果断的狠厉:
“这叫‘输入性通胀’。”
“银子太多,货物太少。要想把这暴涨的物价压下来,光靠政府补贴是不行的,那是饮鸩止渴。”
“那陛下的意思是?”苏沉璧问。
“开源,节流,还要——泄洪!”
李承乾走到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拿起朱笔。
“第一,开源。”
“粮食和布匹不够?那就拼命增产!不仅要继续扩大关中的水利和良田,还要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
李承乾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江南、林邑(越南),以及更南边的占城:
“那里的水稻,据说可以一年两熟甚至三熟!”
“传旨给在江南道总办商贸的吴王李恪!让他别光顾着造船了!”
“带着那些商贾的钱,去给朕开荒!去种那种高产的占城稻!”
“第二,节流。”
李承乾冷笑一声:
“那些海商不是有钱没处花,在长安城里哄抬物价吗?”
“那朕就给他们找个花钱的地方!”
“殿下是想……”苏沉璧眼睛一亮。
“加税?不,那样会打击出海的积极性。”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资本家”的微笑:
“朕要发行——【大唐皇家海外拓殖特别债券】!”
“告诉那些暴发户,把他们手里多余的闲钱,全给朕买这种长期国债!”
“利息?不给利息!给的是海外新发现岛屿的——【五十年土地开发权】!”
“把他们手里的活钱,全给朕抽干,套在那些八字还没一撇的海外荒岛上!让他们把钱拿去海外搞基建,别在长安城里给朕添乱!”
这就叫,金融泄洪。用海外的预期收益,吸收国内过剩的流动资金。
苏沉璧听得目瞪口呆。
这手段……简直是把那帮商贾按在地上摩擦,还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
“但最根本的,还是第三条。”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了北方和西方那广袤的草原和西域。
“商品不够,咱们就用工业去换!”
“咱们大唐的钢铁、玻璃、机器,不能只在自家用。”
“王玄策不是在西域把商路打通了吗?薛仁贵不是在漠北把突厥人打服了吗?”
“传旨!”
李承乾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开放互市!全面倾销!”
“把咱们大唐生产出来的过剩商品——瓷器、茶叶、铁锅、甚至是淘汰下来的旧兵器!”
“全部强行卖给西域诸国、卖给草原上的那些部落!”
“不买?”
李承乾眼中杀机一闪:
“那就让苏定方带着大炮,去教教他们什么叫‘自由贸易’!”
“用咱们的商品,去换回他们的牛羊、马匹、甚至是奴隶!”
“把大唐的通胀危机,转嫁到他们的头上!”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书房内炸响。
苏沉璧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不是什么仁义之君的套路。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极其冷血的、完全基于国家利益的——帝国主义经济掠夺!
把国内的通胀压力,通过商品倾销的方式,转移给周边那些科技落后、无法抵抗的附属国或敌国。用大唐的工业品,去收割全世界的初级资源!
“这……”
苏沉璧咽了口唾沫,虽然觉得这手段有些“不讲武德”,但作为大唐的皇后和财政总管,她知道,这绝对是当下最快、最有效解决钱荒后遗症的方法。
“臣妾明白了。”
苏沉璧迅速拿出一份新的空白奏折,提笔就写:
“臣妾这就去拟定《大唐商品外销及海外拓殖债券章程》。”
“只是……”她有些担忧地抬头:
“那些番邦若是无钱购买,被迫用牛羊抵债,长此以往,他们国内必定民不聊生。若是逼急了,他们再次反叛……”
“反叛?”
李承乾大笑一声,转身走向门外,看着天空中那一轮骄阳:
“那不是正好吗?”
“咱们刚造出来的那些新式火炮和火枪,正愁没地方实验威力呢。”
“他们敢反,朕就敢名正言顺地,把他们的地盘,变成大唐新的——棉花种植园!”
这一日。
在长安城的一间书房内。
大唐帝国完成了从“农业内卷”向“工业倾销与资本扩张”的华丽转身。
而对于周边那些还在使用冷兵器、苦苦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国家来说。
一个比战争还要恐怖的、名为“大唐经济镰刀”的怪物。
已经,悄无声息地悬在了他们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