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议会第一次正式会议闭幕后第十日，永宁城下了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雨丝洗净了夏末的燥热，也冲淡了连日议事带来的紧绷。城北山腰一处清幽别苑内，暖阁窗扉半开，带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流淌进来。

    阁内，一场小小的家宴正在进行。

    没有侍从环绕，只有一家至亲。南宫烨与慕容晚晴坐在主位，萧离笑眯眯地坐在上首，南宫瑾与苏赫娜并肩而坐，玥儿、璃儿挨着父母，楚宣也应邀在座——她是作为玥儿的“好友”兼“技术顾问”被慕容晚晴特意叫来的。

    菜肴都是慕容晚晴带着璃儿、苏赫娜亲手做的，简单却精致：清炖的山鸡菌菇汤、永宁本地新收的稻米蒸的饭、几样时令小炒、还有南宫烨年轻时偏爱的炙羊肉。酒是萧离带来的离国陈酿，醇厚甘冽。

    气氛温馨，言笑晏晏。

    璃儿叽叽喳喳说着议会期间她在城里看到的新鲜事：“……那个金帐的云珠公主，还教我怎么用套马杆呢！虽然我一次也没套中……哦对了，西市新来了个西域杂耍班子，会吐火！玥儿非说那是用了磷粉和松香，追着人家问配方，把班主吓得不轻……”

    众人都笑。玥儿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扒饭。

    楚宣小声替他解释：“玥哥哥是好奇原理，想改良舞台效果……”

    慕容晚晴笑着给孩子们夹菜，目光却不时飘向南宫烨。南宫烨话不多，只是慢慢喝着酒，听着儿女们说笑，眼神温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南宫烨放下酒杯，轻轻敲了敲桌面。

    说笑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日家宴，一是贺联邦议会顺利启幕，诸事开端良好。”南宫烨开口，声音平稳，“二来……朕与皇后，有些事要交代。”

    暖阁内彻底安静，连璃儿都睁大了眼睛。

    南宫烨看向南宫瑾：“瑾儿，联邦初立，根基未稳，内外诸事千头万绪，你这数月做得很好，远超朕之预期。”

    “父皇过誉。”南宫瑾起身，却被南宫烨抬手止住。

    “坐下听。”南宫烨继续道，“然，储君监国，与帝王亲政，终究不同。朕在位二十余载，深知其中分别。如今联邦已立，你加冕共主，大晟朝政，也该完全交予你了。”

    话音落，阁内一片寂静。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父皇说出“完全交予”，南宫瑾心中仍是重重一撞。苏赫娜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朕意已决。”南宫烨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后，朕将下诏，禅位于你，自为太上皇。你母后，则为太上皇后。大晟玉玺、军政要务，一并移交。此后，大晟国事，由你全权处置。朕与皇后，不再过问日常朝政。”

    慕容晚晴接话，声音温柔却坚定：“瑾儿，莫要有压力。你父皇与我相信你，更相信这些年来对你的教导，相信你身边这些忠心能干的臣子，还有……”她看向苏赫娜，笑了笑，“相信能与你并肩同行之人。”

    南宫瑾喉头哽住，想起身行礼，却被父母的眼神制止。

    萧离哈哈一笑，打破略显凝重的气氛：“好事！大好事！老子早就想卸下担子四处耍耍了！阿烨，晚晴，你们总算想通了！以后咱们仨老家伙，搭伴游山玩水去！瑾儿，好好干！外公我看好你！”

    璃儿眼圈先红了，扑到慕容晚晴怀里：“母后……你们要走吗？要去很远吗？”

    慕容晚晴搂着女儿，柔声安慰：“不是走，是换个方式陪你们。父皇母后只是出去走走，看看这联邦的大好河山，体察真实的民情。还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玥儿抿着唇，看向南宫烨：“父皇，儿臣……儿臣还有很多功课想请教您。”

    南宫烨难得地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学问之道，永无止境。父皇能教的，已倾囊相授。日后，多看，多思，多动手，多与楚宣这样志同道合的朋友切磋。你的路，在自己脚下。”

    他又看向楚宣：“楚家丫头，玥儿痴迷工巧，心性质朴，往后……你多费心。”

    楚宣脸颊微红，郑重起身行礼：“臣女谨记太上皇教诲，定当尽心。”

    家宴后半程，气氛有些感伤，但更多的是暖意与理解。一家人说着闲话，回忆过往趣事，展望未来光景，直到夜深。

    散席前，南宫烨将一本装订朴素的厚册子递给南宫瑾。

    “这是朕这些日子，结合联邦初立所见所感，随手写的一些心得，名为《联邦治理初探》。谈不上什么经典，只是些经验之谈，或许对你有些参考。”南宫烨语气平淡，仿佛给的只是一本寻常游记。

    但南宫瑾双手接过，只觉重若千钧。他翻开一页，只见上面是父皇熟悉的铁画银钩的字迹，密密麻麻，有对议会运作的观察，有对官员心态的分析，有对潜在风险的预警，也有对民生细节的关注。页边还有细致的批注与提问。

    这是一位帝王父亲，能给予继承者最珍贵的礼物——不是权杖，而是经验与思考。

    “儿臣……定当仔细研读，不负父皇心血。”

    慕容晚晴则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深蓝色牌子，递给南宫瑾。

    “这个你收好。此物与你我血脉相连，若遇万不得已之危急，灌注内力于此牌，我无论在何处，皆能感知大概方位与你的安危状况。”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但记住，此牌只能用一次，且会损耗我不少元气。非到生死攸关、关乎国本之时，勿动。”

    这是母亲给的，最后的保命符，也是最深的牵挂。

    “儿臣谨记，必不负母后所托。”南宫瑾珍而重之地收好。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破云而出，清辉洒满庭院。

    三日后，禅位诏书明发天下。

    没有举行隆重的禅位大典，只有一份语气平和、阐述缘由的诏书，以及一场简短的玉玺交接仪式。南宫瑾正式继位为大晟皇帝，仍兼任联邦共主。

    朝野虽有议论，但大多平静接受。毕竟，太上皇与太后并未远遁，只是“出游体察”，太子（新帝）能力威望早已获得认可，联邦新局也需年轻帝王的充沛精力。

    又过了五日，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

    永宁城北门悄然打开。三辆外表朴素、内里舒适坚固的马车，在二十余名便装精锐护卫下，缓缓驶出城门。没有仪仗，没有百官相送，甚至许多百姓尚在睡梦中。

    只有南宫瑾携苏赫娜（已完婚，册立为后）、玥儿、璃儿，以及楚宣，静立在城楼之上，默默目送。

    最前面的马车里，南宫烨与慕容晚晴并肩而坐，透过车窗，回望晨雾中渐渐模糊的城楼与那几个小小的身影。

    慕容晚晴终是落下泪来。

    南宫烨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道：“孩子长大了，总要放手的。我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知道。”慕容晚晴拭去眼泪，靠在他肩头，“只是……舍不得。”

    后面的马车里，萧离撩开车帘，看着飞速后退的景色，长长舒了口气，眼中闪过孩童般的兴奋与期待：“总算自由了！第一站去哪？听说南边有种会发光的蘑菇，老夫早就想见识见识！”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雾气笼罩的官道尽头。

    城楼上，璃儿小声抽泣起来。玥儿红着眼眶，紧紧攥着拳头。

    楚宣轻轻拍了拍玥儿的背。

    苏赫娜依偎在南宫瑾身侧，轻声道：“他们会平安喜乐的。”

    南宫瑾握住她的手，望着父母远去的方向，良久，才缓缓道：

    “嗯。”

    “我们也会。”

    晨雾渐散，朝阳喷薄而出，将永宁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旧的时代悄然落幕，新的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而远行的父母，将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他们深爱的孩子与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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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预告：马车驶向远方，三老的旅途正式开启。他们将遇见怎样的风景、经历怎样的奇遇、又会在暗中为联邦扫除哪些隐患？而永宁城中，年轻的帝王与他的伙伴们，将如何在没有父母庇护的天空下，真正展翅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