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冕典礼的狂欢持续了三日。永宁城几乎夜夜灯火通明，酒香飘满长街，各族歌舞轮番上演，百姓脸上洋溢着对新纪元的憧憬与好奇。

    但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联邦议会大殿那环形穹顶时，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殿内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紧绷而务实的气氛。

    环形议事桌旁，座位已按照议席分配方案排定。大晟与离国的议员各占一侧，但并非严格对立，而是交错落座——这是南宫瑾坚持的布置，旨在打破国别壁垒，促进基于议题的联盟。

    议员们陆续入场。他们中有两国朝廷选派的资深官员，有各地推举的士绅代表，有因在联邦筹备中贡献突出而获特别席位的商界领袖（如楚瑜）、技术专家（如工部几位大匠），甚至还有两位因在边疆调解冲突有功而获邀的部族长老。

    服饰各异，口音纷杂。有大晟官员宽袍博带，有离国贵族服饰简洁，有西境代表皮裘裹身，有南疆来人纹面彩衣。彼此打量，好奇，审视，警惕。

    辰时正，钟鸣。

    环形议事桌正北的主位后方，那扇镶嵌着联邦星辰徽记的大门缓缓打开。

    南宫瑾步入。

    他已换下加冕时的隆重冕袍，穿了一身较为简练的深蓝色常服，依然绣着星辰纹样，但去除了大部分装饰。星辰冕冠也未戴，只用一支朴素的玉簪束发。唯有腰间佩戴着父母所赠的三样佩饰，以及那枚象征共主权柄的玉佩。

    “共主陛下驾到——”司仪官唱道。

    全体议员起身，躬身行礼。动作不算完全整齐，甚至有些生疏，但态度尚算恭敬。

    “诸卿请坐。”南宫瑾在主位落座，声音平静，“联邦议会第一次正式会议，开始。”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他直接示意司仪官宣读今日议程。

    “第一项：审议《联邦边境贸易市设置与管理暂行条例》草案。”

    厚厚的文书被分发到每位议员手中。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翻页的沙沙声，夹杂着低声议论。

    “这么快就谈具体条例了？”

    “边境贸易市？设在哪里？税怎么收？”

    “这草案谁拟的？条文这么细……”

    “肃静。”南宫瑾敲了敲面前的小玉磬。清脆的声响让殿内安静下来。

    “此草案由大晟户部、离国税司及楚瑜议员牵头之商务委员会共同草拟，历经三月调研、十余次修订。”他简要说明，“请草案主要起草人，楚瑜议员先行陈述要点。”

    楚瑜起身，依旧是一贯的温文尔雅，但眼神锐利如算盘珠子。他走到环形桌中央的空地，那里已竖起一面可书写的木板。

    “诸位，边境贸易市，乃联邦经济一体化的第一步。”他开门见山，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出示意图，“计划首批于两国边境沿线，择交通便利、民情融通之处，设立五处。两市之间，货物往来，关税全免；入市交易，仅收低廉市税与管理费……”

    他语速平缓，数据详实，将设置初衷、选址考量、税收设计、管理架构、预期收益、风险管控一一阐明。条理清晰，利弊坦诚。

    但话音刚落，质疑声便起。

    一位离国老臣皱眉道：“关税全免？那我离国所产粗布，如何与大晟江南细绸竞争？岂非扼杀我国产业？”

    一位大晟东南沿海的代表立刻反驳：“自由贸易，优胜劣汰！若离国布匹价廉物美，自然有市场！若质次价高，被淘汰也是天道！岂能因保护落后而阻碍流通？”

    “你——！”

    “东南沿海当然乐见！你们丝绸瓷器本就畅销！可曾想过我离国北地作坊工人的生计？！”

    “北地可转型生产毛皮、药材！何必死守粗布？”

    “毛皮药材能养活几多人？!”

    争吵顿起，声调渐高。离国议员多忧心产业冲击，大晟议员则强调市场规律与整体利益。几位地方代表也加入战团，为自己家乡的特产争取优势条款。

    楚瑜试图解释过渡期扶持政策，但声音被淹没。

    殿内嗡嗡作响，如同沸腾的蜂巢。

    南宫瑾静静听着，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焦虑的面孔。他没有立刻制止，直到一位离国年轻议员激动得拍了桌子。

    “铛！”玉磬再响。

    众人一静，看向主位。

    “陈议员，”南宫瑾看向那位拍桌的离国年轻人，“你方才言，离国北地三州，约有三成民户赖纺织为生，可对？”

    年轻人一愣，点头：“正是！”

    “楚议员，”南宫瑾转向楚瑜，“草案中‘产业转型扶助基金’部分，预计首批投入多少？针对北地纺织业，有无具体扶助方案？”

    楚瑜立刻回答：“回陛下，基金首期由两国按比例出资，总额一百万两白银。针对北地纺织，草案规划了三项：一，引进江南新式织机技师，培训本地工匠，提升效率与品质；二，设立专项贷款，助作坊主改造设备、拓展销路；三，联邦官服、军服采购，优先考虑达标之北地布匹。”

    南宫瑾颔首，又看向那位离国老臣：“李老大人，若依此方案，三年过渡期内，北地纺织业可得喘息升级之机。三年后，即便直面竞争，亦非毫无还手之力。且，关税全免后，离国粮食、矿产输入大晟价格降低，百姓生计压力亦可减轻。利弊相权，是否可再斟酌？”

    他语气平和，却句句点在要害。既承认了离国的合理忧虑，又指出了草案中的应对之策，更点出了自由贸易可能带来的其他好处。

    老臣沉吟不语。

    另一位大晟议员忍不住道：“陛下，扶助基金的钱，可是我大晟也出了份子的！若一直扶助，何时是个头？岂不是拿我大晟百姓的税银，养离国的落后产业？”

    南宫瑾看向他：“王议员，此言差矣。联邦一体，离国百姓生计不稳，边境何来安宁？商路何来畅通？今日扶助其产业升级，明日其产出物美价廉之货，输入大晟，惠及的又是谁？且，基金并非无偿赠与，而是低息贷款与技术支持，受助作坊需按期还款。此乃互利共赢之投资，非单方面施舍。”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联邦之要义，在于‘共’。共商，共建，共享，亦需共担。若只愿享通商之利，不愿担调整之痛，联邦何必成立？各自关门过日子便是。”

    一番话，说得那王议员面红耳赤，呐呐不能言。

    殿内陷入短暂沉默。许多人开始重新审视手中的草案，思考共主话中的深意。

    “这样吧，”南宫瑾打破沉默，“此项条例争议较大，暂且搁置。请楚议员牵头，组织一个专门委员会，成员需包括离国北地代表、大晟东南商户、工部技师、户部税吏，于十日内，针对产业扶助细节、过渡期长短、基金使用监管等，拿出更细化、更可行的修订案，再行审议。”

    他目光扫过众人：“可还有异议？”

    无人再高声反对。这处理方式既未强行通过引发更大不满，也未搁置不理，而是给出了更务实的解决路径。

    “第二项，”司仪官继续，“审议《联邦统一度量衡推行办法》。”

    这项争议稍小，但依然有扯皮。大晟惯用“丈、尺、寸”，离国偏好“步、尺、分”，民间还有各种地方性度量。统一标准看似简单，实则牵涉无数现有契约、账目、工程标准，改动成本巨大。

    争吵再起。有主张激进全盘统一，有建议温和渐进过渡，有要求保留地方特例。

    南宫瑾依旧耐心倾听，不时发问，引导双方聚焦具体难点：现有地契房契如何换算？大型工程图纸如何调整？过渡期内新旧度量并行如何避免混乱？

    他并不直接裁决，而是将问题抛回给议员们：“诸位都是来自地方，熟知民情。依你们看，何种方案，既能达成长远统一之目标，又能最大限度减少民间困扰与损失？”

    压力给到议员自身。他们不得不放下立场之争，开始认真思考切实可行的办法。最终，达成一个折中方案：官方文书、新建工程、跨域贸易强制使用新度量；民间旧契约给予五年过渡期；地方特例可申报保留，但需逐步向新标准靠拢。

    一项，又一项。

    从联合防灾的物资调配，到边境联合巡逻的指挥权责，再到联邦共同语言（官话）的推广策略……每一项都伴随着争吵、计算、妥协。

    南宫瑾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乐团指挥，在嘈杂的“杂音交响乐”中，敏锐地捕捉关键旋律，适时引导节奏，调和声部。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总能点明核心矛盾，提出建设性方向，或将陷入僵局的讨论引向更务实的细节磋商。

    他展现出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裁决权威，而是一种罕见的、善于倾听、精于归纳、引导共识的能力。

    会议从清晨持续到日暮。烛火点燃时，终于审议完了今日议程的一半。

    “今日暂且到此。”南宫瑾揉了揉眉心，脸上也露出一丝疲惫，“诸卿辛苦。明日继续。”

    议员们纷纷起身，许多人脸上带着激烈的争论后的红晕，眼中却少了最初的戒备与茫然，多了些思索与投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往外走边继续讨论细节，甚至开始跨越国别，寻找观点相近的盟友。

    南宫瑾最后一个离开大殿。

    殿外晚风清凉，吹散了一日的疲惫与喧嚣。永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仍有隐隐的歌舞欢庆之声。

    韩锋无声出现：“陛下，晚膳已备好。太上皇、太上皇后，还有西凉王女，都在等您。”

    “嗯。”南宫瑾点头，望向灯火阑珊处。

    议会初鸣，杂音刺耳，步履维艰。

    但这正是联邦真实的起点——不是鲜花着锦的宣言，而是充满碰撞与磨合的日常。

    路还长。

    但他已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