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她有精神疾病?”
“不是脑子有病还能是什么?成天疑神疑鬼,有点风吹草动就大呼小叫,总是给人添麻烦。我叫慈善基金的人给我个说法,问他们为什么送个有病的小孩给我,又不给相应的补助,他们带她去看了医生,结果居然说这毛病不影响生活,补偿是半点没有!”
德丽丝可谓是义愤填膺,但安吉根本不想听这掉进钱眼的女人唠叨这些。
她有些躁动地在腿上敲了敲手,把话题强行拉了回去:“有没有具体的例子?”
德丽丝停嘴的时候脸都显得有些鼓,像只胖头鱼。
“原来你是为这些事来的,你们联盟难道也开始搞灵异调查了吗......罢了。都过了那么久,其实我也记不太清,反正干什么事她都不合群,总要搞些事情吸引别人注意,一会儿说床底下有怪物,一会儿说窗外有人。好不容易逢年过节出去一趟,到了旅馆又大呼小叫,打死都不肯进门,安排什么事都能找一万个理由和你对着干。
“你要说小孩我见得多了,毛病这么多的我真是头一回遇到。
“看完医生回来她倒是收敛点......对了,我记起来了。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她就这么坐在那儿——就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大晚上的灯也不开,一声不吭地杵在这儿,差点给我吓死。我问她在这儿干什么,她居然说床上到处是虫子,其他人都没事就她问题多,你说我见她能不烦吗?”
安吉将这些事情零散记录在了纸上,可是面对这么多的案例,她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其中有多少是逆模因异常导致的,又有多少是真的精神过敏?
范英尚会是个被害妄想症患者吗?
如果她所表现的都是事实,为什么慈善基金会存在另一个和她高度相似的人造人,来替代她继续人生?她本人又去了哪里?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安吉仍在向德丽丝问一些例行问题,但思绪却已经飘远——
慈善基金极少制造多个同模版的人造人,若第九区的那个“范英尚”是管理局授意创造,范英尚真正的档案有多少是他们授意消除的?原因又是什么?
逆模因异常实在是太难推断,它的存在是如此抽象,但若是将它想成一个拥有智能的吞噬信息的怪物,就好推测许多。
既然它有能力删掉一个人绝大多数的生活细节,为何留下空荡荡的毫无个性的档案,而不全盘抹去?
能够抹去亲朋好友对其的好印象,为何留下石让那样记得真相的人苦苦寻找?因为是确信他只会在外人眼里变成“疯子”,还是刻意为之?
有能力去做却不选择去做,这一切,综合起来简直像是......
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想在她的脑海成型——
像是在释放恶意。
这个想法成型的瞬间,安吉有股窒息的感觉,无比浓烈的不安挤满胸膛,令她在这逼仄闷热的屋子里坐立难安。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她已经完全没有继续这场询问的想法了,但总得把流程走完,她是用联盟成员的身份来访问的,不能给人留下话茬。
安吉悄悄翻回笔记本的上一页,前去查看那些遇到这种情况时可以用的话术,希望能尽快脱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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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设施02。
管理局的二号设施并非收容型站点,这里更多处理办公文件和相关事务,同时也是个巨大的资料储存库,储存那些实体的、电子化的信息,也包括......承载这些信息的人。
逆模因部的员工金走出拘留讯问室,想在走廊上找到吸烟处的指引标识,谁知迎面走来一名他不久前刚刚认识的大人物,他立刻停下来,绷紧了身子。
“您好,议员先生。”
四号议员锌朝这位被自己特意叫来的员工微微点头致意。
光论外形,锌可能是所有议员里最注重外表的那个了。锌身材笔挺,样貌清秀,再加上他特别喜欢穿着燕尾服外套,在腰间佩一把剑,用其他人的话说,就是“像从复古风走秀现场出来的家伙”。
然而议员总是十分吓人,锌也对此早已习惯,保持高层的神秘威严能省去许多麻烦,“那家伙怎么样了?”
“可以基本排除受到模因污染,如果不是他说的内容太离奇......我都要被唬住了。”
金微微转头往讯问室的门看了一眼。
透过门扇,依稀可以听到里头那声嘶力竭的嗓音——
“我真的是九号议员!我必须立刻见到其他议员,我有要事要通知议会!”
虽然锌很好奇对方想说的究竟是什么秘密,但那家伙怎么也不对审问的人松口,派了几个扮演议员的人过去也不上当。
考虑到对方可能携带某些危害信息或者认知异常——有时候在它们爆发之前,谁也看不出危害所在——他能在一门之隔站着已经算是在承受巨大风险了。议员绝对不能接近异常,这是铁律。
当然,十号那种行事狂野的老前辈除外......
这个自称九号议员的冒名者确实特殊,记忆清除剂都对他没用,锌不得不将其作为异常对待。
说实话,有时候锌都有些动摇,但议会里已经没有空出的位置了,十一个议员全都在列,编号整整齐齐,哪容得下一个新数字?
“逆模因部的部长还在熟悉工作,作为部门的中流砥柱,最近给你的活儿会很多,你得安排好日程了——如果有什么事情比较紧急,可以跟我直接汇报。”锌对眼前这位年轻人讲道。
现在是锌在直接负责这个新部门,反正他相对其他议员比较闲,不怕增添工作,便直接接下了。
“明白。”
金小心翼翼看着锌的鞋尖,脑中流转着那个他想了很久都没有勇气去问的问题。
突然,他没由来地感到后背发冷,终于借着这莫名的恐惧把那个疑问推出喉咙。
“长官,大概一个月前,我去第十区收集了一些逆模因相关的材料,但我后来想要给工作归档的时候,发现资料全都被销毁了。”
锌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那是一个叫“范英尚”的人员的档案,一部分逆模因影响之外的疏漏证据。
“我派人销毁的。”
“为什么......抱歉,我不该问太多。”金把头垂得更低了。
这的确是个多余的问题,基本是在质疑上级决定。锌没有必要解释,但对于逆模因这种诡异的敌人,下级研究员们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无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如果你发现逆模因正在追踪某人,除非你有办法对付或者收容这个逆模因,否则不要与受害者在信息层面接触过多。就局里所知,了解这些信息会增加风险,可能会让你也变成它的猎物。”
金难掩自己的震惊,“可是......如果所有逆模因异常都有这样的特性,我们又要怎么对付它们?”
“不是所有,只有‘那个’逆模因异常会这么做。具体的,等你负责这个项目之后再说吧......如果你频繁感觉到没有来源的恐惧感,记得上报。”
锌正要离开,去处理其他的工作事务,刚偏过头去就听到那位员工的惊叫。
“糟了!”
金没有花时间在愣神和慌乱上,而是迅速掏出通讯器,一面向这位上司的上司解释:
“我当天接触了一个联盟的成员,对方也在寻找那个人员,可能暴露在了知情范围内!”
锌示意他稍安勿躁,“你还记得那个人的特征和身份信息吗?”
“记得。”
“一个月前......这可麻烦了,完全超出记忆清除期限啊。把信息汇总给我,我直接对联盟上报,安排那个人去做认知妨碍程序。”
“明白!”
金忙不迭操作着通讯器,锌也等待着一份报告来到自己的设备上。
过了几秒,他们全都停下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