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幺幺三没有食言,不久后就重新从同一个位置,自那神秘的图书馆归来。
这个据称已经活了很长时间的少年回来之后,身上的确出现了一些迥异此前的气质。他披上不知道打哪来的短款白大褂,立即找上最近的一个站岗的异乡人士兵,要给对方检查脑袋上的缝合口。
石让在不远处看着洞幺幺三像模像样地要来手电筒检查一番,下了“过几天可以拆线”的医嘱,还没感叹大书库的神奇,便听见洞幺幺三开始追问异乡人有什么异常效应。
“他们的知识已经被很多人知道了,你没法拿去交贡献的。”石让提醒道。
这位现书库学徒立刻萎靡下来,“你们把信息分享得这么全面干什么?”
“我们这儿不搞信息垄断。”石让将对方那一包资料手稿递回去,“从你的表现看来,书库莫非能直接把知识寄存在脑海里?”
“不仅能存,还能取呢。”学徒骄傲地挺起胸膛。
“你们那里信息很多的话......能找人吗?”
“普通人?”
“不,应该不是普通人。”石让想到有关范英尚的最后线索,如果她的事情真的是经议员的手被掩盖,她大概率是个异常效应所有者,“但具体的效应,或许她能改变其他人的认知,也可能......”
“我们是大书库,又不是搜索引擎。”洞幺幺三将手一摊,“如果你能给我精确信息,我可以知道这信息被多少人知晓了,又价值几何。如果我能近距离观察某个异常,我就可以判断它是否拥有拟人知性。可那些没有归档,也没存进图书馆的异常信息,我就没法给你变出来了。”
“好吧。”经历了很多次失望,石让也习惯了。
早晚会有办法的。
“你们这几天都会待在这儿吗?”洞幺幺三把包裹往肩上一甩,伸手又打开通路。
“你要回去图书馆?”
“这里看上去破破烂烂的,还是回我的宿舍睡觉更舒服——给我定个时间,再给我弄个医务室,我明天来这儿报道。”他一只脚踏进那片波动的空间,又补充道:“如果一周内没给我找到业绩,我可就走喽。”
“只有书库的人能进入这个传送门?”
“当然。图书馆会把那些不请自来的闯入者扔到其他地方去,天知道是哪里,所以别蹭通道,很危险的。”
石让点点头,“明早七点过来。”
“那就明天见!”
洞幺幺三往前一踏,就消失不见了。
“你确定他明天还会回来吗?”警长落到石让肩上,问道。
“如果他不打算同我们一道,刚才大可以不回来,我们追不上的——虽然也可能是为了把他的手稿救走的缓兵之计,但我感觉不像。说实在的,我们留不下他。”
这么一个喜欢在管理局和联盟眼皮底下搞“抗议和武装示威”的组织,能被管理局记录为“许多信息未知”,就说明了大书库有保守内部隐秘的办法。
想要强行截住洞幺幺三恐怕是不可能的。
石让猜测这些图书馆的知识搜集者的生命形态并不自然,死亡对他们而言只是会扣分然后快速返回图书馆的手段,时间不过是工作周期的重复延伸。
以洞幺幺三为例,他就像是个目标被设计为“搜集知识”的生物机器,保持着有利于这个目的粗神经、漫不经心的态度、充足的好奇心,以及天真的性格。
的确是一只除了搜集异常知识之外,什么都不在意的“知识蜜蜂”。
不管图书馆究竟有多少隐秘以及宝贵的知识,石让也没有对此动心,他清楚不可能把这些东西弄出来——因为它完全违背大书库垄断异常知识的基准。
再者,他和管理局总站这对异常组合,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和大书库对着干而存在的。
锁定和解析都是在固定和分享知识,会令大书库的目标剧烈贬值。而最终目的更是为了对付异常,也不符合大书库维持自然生态的宗旨。
最好的办法还是让洞幺幺三作为一个使者,利用他能够借出信息的优势把他拐来当军医。
只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真相,否则大概会气疯吧?
不知道大书库有没有那种三段式的原则。
石让眼睛一转,随便凑了三个词上去:
【发掘、探寻、保存?】
听着还行。
“我——”
警长的声音将石让从意识空间带回来。
石让切回自己的身体,警长那被放慢无数倍的声音继而快进成了可以理解的话语。
“我们之后的据点已经确定了吗?还是需要再去找?”
“说实话,现在没什么太好的选择,但肯定不能是这里。”石让环顾这座废弃小镇,它被遗弃是有原因的,地势等条件都不好,“最好能有个离文明地带不远、远离军阀势力的地方供我们驻扎,当然,还得掩人耳目。”
“听起来可不太好找。”
“的确,所以三个条件里满足两个也不错,或者我们就搬远点,考虑在第三区郊区找个......”讲到此处,石让灵光一闪,“等下,第九区没准还真有这么个地方。”
“哪里?”
“铁心智能体的园区!”
石让轻轻用拳头砸向手心,一股振奋注入体内。
“铁心智能体之前就准备好了转移证据,一定在第九区建好了一个新园区。隐蔽、掩人耳目、又方便他们运输受害者和产品,完美符合条件!那么大的公司除非全都牵扯进异常一事,否则第九区的分公司大概率还维持着运行。假设他们放弃那处藏身地,我们就可以将它据为己有!”
警长对那引爆一切矛盾的铁心智能体实验室发生的事知道的并不多,但他还是能跟上石让的思路,“假如他们不放弃,我们就帮他们放弃?”
“没准那里还有一些已经运达的异常......就算没有,我想异乡人们不会介意砸了那地方的。”
“但我们不知道那个园区在哪,我们也不能问联盟,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驻扎地点......”
石让笑了,“这就到新世界结社出手的场合了。”
“看来我和我的国民有得忙了。”警长也笑了。
“说到这个,我差点忘了......最近的事情真是太多——我得把王国移动到第二区去,咱们的发报地点不能总是和异乡人的活动路线重合,会被察觉的。”
“的确......”警长罕见地表现出犹豫。
石让也不讲话了。
两名领袖各自插着兜,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士兵们在镇上来来去去。夜风带不走燥热,也挥不去他们心头沉甸甸的悲哀。
这是临别之际的悲哀。
最终,还是警长主动打破沉默。
“租个小房子给我们就行,如果有需要正常人出面的场合,我就用装置联系你。前几天我们刚研究出来,怎么用联盟的机器搞内部秘密线路,咱们可以保持双向联络。”警长其实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十分遗憾,“有空要来串门啊。别忘了,我们仍会会为你而战,随时随地。”
警长几天前就知道这必然发生。
异乡人们能为石让做的事情,已经远超迷你人们。
他们更让人省心,也能大摇大摆出现在人前。
现在已经不是迷你人们和石让合作,共同在一艘不断下沉的船上煎熬求生的阶段了。
况且,警长能看出,罗比和其他小不点的死亡,给石让带来了很大负担。
石让或许做好了看到异乡人们死亡的准备,但迷你人们不一样。后者对石让而言更像是朋友,也许.......又像是家人?
“我会的。等我找到方法让你们恢复正常,我会立刻通知你们。”石让承诺道。
“变小本就不是你导致的,没必要把它扛在肩上。况且,我们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
第九区的夜已深,第二区却快要天亮了,石让觉得这是个告别的好时机。
他朝肩头伸出一根指头,警长则走过去,将小到看不清的手搭在那沟壑般的指纹上拍了下。
明明是暂别,却被搞出了永别的氛围。
石让是有意让迷你人们远离自己的。
如果他注定要像预言里那样被追杀,孤身一人面临巨大的危机,他至少可以选择如何变作孤身一人。
他不希望他所关心的人再被卷入危险。
他珍藏这些友谊和过往,不是为了看到它们在某日被利用、被伤害、被湮没的。
若是他关心某人,就必须同对方保持距离。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警长能够理解这点,看着石让前去接上迷你人王国的成员们,他再次嘱咐道:“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石让。不要把自己压垮。”
“我不会的,朋友。”
只要我足够强。只要我能自己解决一切麻烦。
几分钟后,石让带着数万名迷你人抵达第二区,为他们寻找新的住处。
同一时间,在第二区的联盟总办事处里,一份【死亡通知】被送上了【对新世界结社情报组】负责人办公室的桌面。
翻开封面,里面贴着石让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