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不依靠管理局总站上的描述，石让对大书库算也是有了初步了解，但他仍想听听这位洞幺幺三亲口讲一遍。
扩展了解角度之余，还可以判断一下对方是否真的诚实。
至于他的初步了解是从哪来的......
阿飘并不只给他留下了那件血衣，那一份生机和一点脑中的絮语，它还给他留下了许多知识。
他尽力不去多想这些，似乎这样就能忘记不久前发生的悲剧，但不管走到哪，总会看到阿飘的影子，想到它......
这就是失去至亲的感觉吗？
范英尚失踪之后，他也陷入过这种悲哀的状态......
现在就别想这些了。
石让努力集中思绪，优先分析那些记忆。
也许是因为他的大脑承受不了阿飘所记忆的那些海量的信息，在融合发生的瞬间，它们大部分都溢出他这个玻璃杯一般有限的头脑，消失了。
剩下的那些部分并无次序可言，他得努力去找，才能翻出一些彼此关联的片段。
里面就有与大书库相关的内容。
每个异常组织对异常都有自己独特的方法和态度：管理局收容、联盟摧毁、升格会利用、非正教信徒崇拜、铁心智能体制造......但大书库是尤为独特的一个组织，它们醉心于异常相关的知识，而非异常本身。
所以，大书库的成员并不排斥同其他组织——比如升格会——合作。
当然，那次报复行动是个特例。
这群知识猎手也是会动武的，而且他们很擅长把知识作为武器使用，所以当时棱镜没花多少功夫就说服他们制作了那些异常传单，利用他们无处不在的“通路”把传单贴满管理局在第二区的基础设施。
“看着厉害，但你知道秀才造反是什么后果。”石让心灵深处那个声音揶揄道：“他们还是更习惯于举牌抗议。”
石让收敛心神，听起洞幺幺三的讲述。
“我们就像是蜜蜂，出去寻找异常，然后把知识像花蜜一样带回去，储存在大书库的书架之间。”洞幺幺三讲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石让脚边的那个包裹，目光总是游离在附近，既怕它离开视线，又怕看多了会被石让彻底扣下。
石让将脚往前一挪，挡在那包裹前头，洞幺幺三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更加颓丧。
“那包里是我最近的成果，我还没来得及整理，提交回去。”
“你说的抢了你业绩又是怎么回事？”排除对方的危险性，石让这会儿终于摘下头盔，擦了擦顺着头发往下流的汗。
作战装备又沉又闷穿久了实在不舒服，更别提蔓生假面透气性也不佳，他整个人累得慌。
“那只鸡原本在山里，附近还有一群跟着它走的野狗......我想它可能是从某个鸡舍跑出来的，没人管就野化了，然后发生了异常变化。我回去编撰的时候它可不能乱跑，万一被焚书人或者狱卒发现了就不好了。
“所以，我就带着它去到那个小镇。
“那些人看我年纪小，就让我继续养它——我可没告诉他们它有什么秘密。后面我觉得这附近异常也挺多的，还能有个地方待，就干脆住下了。
“只要我能把异常身上的知识弄明白，提交给大书库归档，这就是我的业绩。”
洞幺幺三说完，掰着手指数了数，“我还差二十五分就可以晋升到见习图书管理员了。越少人知道的知识越珍贵，这只鸡是我先发现，交上去之后给了我三分呢！”
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他又沮丧地垂下头。
“谁知道今天晚上，图书馆又把我的分扣回去了，我来看看出了什么事，结果就被你们逮住了。”
原来如此。
石让暗道这书库心真黑啊，拿到手的分还能扣回去的。
至于为什么扣分，原因很简单，石让把贴图报错鸡锁定解析了，档案都存在了个人空间里。虽然那是个私人数据领域，但再怎么说也是联网的，相关知识直接贬值到了谷底。
“你们大书库能确认信息的价值？”石让更感兴趣了。
洞幺幺三点点头，“我还可以立刻知道那些异常到底能不能讲道理呢。都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不行。”
“你耍赖，我明明都告诉你了！”
“我只说会考虑怎么办，没说要放你走啊。”石让发觉自己是越来越黑心了，见对方大有要开通路逃跑的意思他赶紧补上一句，“只是开玩笑，我还没问完呢。”
“我警告你哦，我想走的话你拦不住我的——赶紧问吧，我想回去睡觉了。”
看着洞幺幺三闷闷不乐的样子，话痨枪嘎嘎笑了起来，差点没抖得从石让膝盖上掉下去——本着吵不过你我家老大还说不过你的心态，它倒是乐得很。
石让没关心127的心理活动，他切到意识体，立刻意识到这个学徒的价值所在。
大书库收集知识，无疑是一座宝库。知识和信息，正是异常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并且，大书库非常讨厌管理局和联盟。
书库研究过的异常一般会尽可能保持在自然状态，但管理局和联盟总是会打破这种情况——
前者对异常的收容研究，乃至总站信息的联网式分享，不断导致大书库储存的知识贬值，因此被称为“狱卒”；
后者对异常的物理毁灭更是连带着毁灭了知识，便得到了“焚书人”的“爱称”。
“你的名字是编号吗？洞幺幺三......挺靠前的，你怎么还是个学徒？你们组织人很少吗？”石让问。
“因为晋升越来越难了，还总是扣分，分数不够就会降级，所以大部分人都是学徒。我们以前尝试过把那些愿意听我们讲话的异常藏起来，但自从休谟指数检测器发明之后，哎，就很少听说有人晋升了。”洞幺幺三交代道：“有些管理员改变了方法，尝试把被关押的异常救出来，可我们不太擅长这种武力活动。没了好多个管理员之后，我就没怎么关注过了。”
石让又扫了一眼管理局总站上对大书库的描述，这才完全看懂了这微妙的行文：
【大书库是一个当前了解不充分的小型异常组织，该组织的人员数目、科技水平等信息均未查明。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组织协调度相当高，主要根据地位于一个名为“图书馆”的异常地点。
【大书库人员大多数出现的情况，都是前来设施抗议并批判收容和摧毁异常项目的举动，并引发过多起局部收容失效事件。若在设施内发现宣扬解放知性异常项目和人形异常项目的相关材料，请及时通知清洁工。
【其成员整体风险程度不高，但仍然具有一定危险性。】
石让努力不把“贴小广告的”这行字填进印象栏。
可以想象，这种抗议活动的效果肯定不是特别好......
而且他们怎么看上去对同僚生命（乃至自己的生命）一点都不在乎？
“所以......你是被书库收养了，还是子承父业加入进去？”石让打量着这个站起来只到自己胸口高的小不点。
“我才不是小孩！我以前可是管理员，足足有上万分的管理员呢，榜单排前十的那种！”洞幺幺三气得直跺脚，“都怪狱卒和焚书人，把我的分都扣光了，害我降级，形态也变小了，再死上几次掉分我真的要变成小孩了——欸，你们全都穿着焚书人的皮，肯定杀了不少焚书人吧？有没有机会带我一起报复他们？”
屋内骤然安静下去。
石让看看膝上的话痨枪，再看看门外穿着黑色套装站岗的异乡人士兵，又朝着警长在的那侧耳朵动了动脑袋，听到这位迷你朋友尴尬的咳嗽声。
难怪洞幺幺三看着异乡人就眼睛发亮，还愿意和他说这么多......
黑色套装的外观是伪装过，但肯定瞒不住见多识广的前图书管理员。
赶在127这个嘴碎的开口之前，石让一把按住它枪身，愣是把127刚冒了个头的声音“嘎”一下摁在了半途。
“你会医术吗？”
“现在不会，但图书馆有这些知识，我随时可以借出来——如果是你想要的话，要不要来交易？很划算的。你们肯定还有很多异常吧？那些只有一两个人知道的知识，可是很值分的，咱们可以交换！”
“我手头恐怕已经没什么值钱的知识了。”石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更柔和，更诱人些，“但我和我的队伍接下来会搜索很多异常，既然你的目标是搜集知识，留下来当个随队军医怎么样？这不比你一个人到处找快多了？”
“和你们一路吗？我倒是没尝试过......但听着不错，而且你们也讨厌焚书人......我可以考虑一下。”
“我们实力很强，而且有自己的方法寻找异常，你绝对不会失望的。”
洞幺幺三心动了。或许是这群“焚书人杀手”的装备给了他一种视觉上的震撼，他怎么看这群人怎么顺眼，“那你要保证有知性的那些异常先给我研究，不要分享给太多人，不然我可就回图书馆去了。”
“一言为定。”
可算是拐来一个军医了。
石让拼命压住嘴角，和这位不知道为何没有异常波动的“绝对非正常人类”握了握手，算是达成协议。
洞幺幺三丝毫没察觉被拐上贼船，还在为自己加入了一个“绝对反焚书人”队伍欣喜不已。不过从位置上起来之前，他听到一阵“咔咔咔”的声音，不禁望向石让手里。
“它笑什么？”
石让面不改色地把127往头盔里一扔，“它觉得你干不好军医。”
“瞧不起谁呢，我这就去借十来年的医学知识出来！等我一会儿——”洞幺幺三往墙边一伸手，钻进那不可见的传送通路就消失不见。
待他走了，127终于能放肆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