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谈判日。

    正午12点整。

    在铁心智能体的实验室当前台是份不错的工作，平时没什么访客，相当清闲。更棒的是公司并不允许身为前台小妹的杜欣怡去一层之外的楼层，变相降低了她的工作量。

    能在和老家临近的第三区找到一份这样的高薪工作曾是她的梦想——其实现在也过得很不错。

    只是从上午领导告诉她今天实验室将处于“内部隔离状态”，谢绝一切访客申请，普通研究员们提前下班，还让她顺道没收他们的通行卡免得有人滞留......

    杜欣怡开始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

    这不是第一次内部隔离状态，以前到了拉投资，带客户进来查看产品的关键时候，都会做这样的措施防止泄密。

    可偏偏是今天，杜欣怡觉得有些不安。

    这种预感毫无征兆，毫无缘由，就是团在心里面不挪窝，而且挥之不去。

    上次还有这种预感，是很疼爱她的外公去世的时候。当时杜欣怡远在第三区，外公逝世的几乎同一时刻，她也有了类似的沉甸甸的预感——她从没把自己的这个秘密告诉过其他人。

    可是真的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吗？

    今天来的访客据说很重要，身为前台的她虽然是无法触及公司机密的文职，对谈判洽商起不到什么作用，但也是需要一个形象好的人来撑场面的，请假会很得罪领导......

    她还没能在顺应预感和坚守岗位之间做出决断，几辆车就开到了实验室大门外。那倒算不上豪车，但玻璃都贴了单向膜，看不到内部情况。

    一直在玻璃自动门内侧等待的一众铁心智能体领导立即迎出门，与来人交涉。

    杜欣怡站在柜台后面挺起背脊，换上工作时的微笑。

    然而从车上下来的人一点不像是什么商界大贾或者政客人士，相反，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士兵，像第九区那些军阀手底下的“采购人”，但比那些人更令人害怕。杜欣怡努力向他们微笑，反而被保镖瞪了一眼。

    那些人凝视着公司成员们的目光与其说是在看商业伙伴，更像是在注视敌人。他们一下车就开始打量环境，好像在用双眼扫描实验室的结构。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在完成商谈后，随我参观一下我们的实验室。”公司领导人跨过自动门时正说着。

    “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偏题吗，董事先生？”访客中的头领角色回复道。

    “在这件事上我们或许对彼此有意见，但我是个生意人，阁下。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合作伙伴。”

    “真是有趣的态度——无妨。”

    这群看上去随时可能和保安们打起来的可怕角色，就这样带着他们那明显有安全隐患的两个手提箱过了滴滴作响的安检门，靠近前台。杜欣怡迅速为他们办理了地下楼层的通行权限。

    实验室内部的每个重要房间都带有摄像头，一旦拍摄到未经授权的访客就会锁门，所有来客都需要做登记。

    待访客们和几位领导董事一起前往那通向地下楼层的电梯，杜欣怡心中的不祥预感更强烈了。

    她目送他们消失在关闭的电梯门背后，不安地环顾早已习惯的高耸的天花板，以及实验室壮观大气的门厅，还有那些全副武装的安保们。实验室内部固若金汤，根本不会出什么事才对，可她就是难受，总觉得像是被装在了一个笼子里，喘不过气。

    杜欣怡挣扎了一阵，抬手捂着心口，终于抓起手机去请假。

    理由的话......就说胃溃疡犯了吧，反正她脸上肯定被吓得毫无血色。

    就算得罪领导，她也得请假，赶紧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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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格会的一众人等随着作为东道主的铁心智能体高层一路来到了地下四层。

    电梯门一开，便是一条铺盖着地毯，两侧装满展示柜的走廊。此处灯光明亮，装潢设计得很到位，通风也不错，丝毫感受不到身处地下十几米深，更像是走过高级酒店的长廊。

    “这是我司现在对外主推的产品概念造型，想必诸位都知道，我司吸取了当年齿轮实验室的教训，现在作为一家正常的企业正在逐步展开市场......”

    带头的董事绝口不提升格会众人的来意，而带队的“狂风”干部也没有提。

    两方在无言中较劲，而混在队伍里的石让，则提着装有127的手提箱，走马观花式看过那些玻璃柜里的模型。

    最靠近电梯的是铁心智能体已经投入市场的医疗器械——也是这个公司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后是许多智能化的定制义肢。来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玻璃柜后面就出现了和人类高度相似，仅仅没有安装面庞的仿生人形。

    “贵司已经宣传了很多年的仿生人形，但迟迟没有推出......是在产品的性质上遇到了麻烦？”狂风话中有话。

    那位董事哪里听不出来，爽朗一笑，没有隐瞒，“现在的市场很难接受过于先进的产品，我们反倒得做减法。”

    走廊尽头的两名警卫为众人打开那外包镶钉软垫的对开门。

    穿过又一个陈列着智能化产品的展厅，他们进入了一处会议室。

    升格会的人坐在一侧，铁心智能体的人坐在对侧，各自的保镖们则分列靠墙，继续这场对峙。

    会议室的门就此合拢，将深居地底的会议室彻底与外界阻隔，化作一个暂时不见刀光剑影的斗场。

    “我清楚各位的来意，对于你们的那位成员遭遇的不幸，我方深表遗憾。”坐在狂风正对面的董事最先开口，“那位成员的状态恐怕没法改变了——意识抽取无法逆转，那些芯片将是他意识的永久载体，任何修改都会导致永久损伤。我们愿意交出那位自作主张的研究员供贵方处置。”

    好一个自作主张......

    位于最佳旁听席的石让背手站直，在心里暗道。

    对升格会的人动手这么大的事情，很难说没有公司高层授意。那个被推出来顶包的人或许不是完全无辜，但这样就想盖过此事，铁心智能体的这些高层真是推卸责任的高手。

    “自作主张？我还以为那是一次宣战。”狂风身形健实，讲起话来倒不是个粗人，“总不能利用泽莫，向我们的高层提供管理局系统的破解装置，也是那人‘自作主张’？”

    “不，那的确是个重大失误。我们过于自信，认为这种方法可以传递一个友好的暗示。事实上，我们的确希望借你们的手去直接接触管理局的系统，只是那系统的防御强度远远超出了我们预期。但认为你们发出了暗示，即将处理掉泽莫这个人，于是出手‘帮你们省事’，乃至后续的事情，确实是那人的自作主张。”

    石让有些诧异。

    他站在狂风斜后方，看不全对方的表情，但隐约能感觉到这名干部的表情变化。升格会的其他谈判者也表情微变。

    还好，狂风直接将石让想问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你们为什么认为我们要处理掉泽莫？”

    这次，轮到桌对面铁心智能体的几人困惑了。

    那位董事微笑的面具上浮现一个错愕的波澜，“难道你们反复测试那个失败的装置，不是打算追究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