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点。

    云陵市的中心警署算是个防守严密的地方。

    哪怕云陵市乃至整个第十区的治安水平都被当成了笑话传播，但再怎么嘲笑治安，对犯罪组织的肆虐感到绝望，但有治安系统存在便是比没有要好。中心警署不对外接待群众，哪怕已经接近深夜，里头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整个城市的警务数据全都汇聚于此，总接线调度中心也在此处。

    “云陵市接线中心。”一名接线员娴熟地按动键位，接听了一宗报警电话，声音平板，写满疲惫，“女士，你说的那个房子的火下午已经被扑灭了，有烟雾是正常现象......您确定看到火光了......确定又复燃了？好吧，我会派消防员再去......喂？喂？”

    通话线路里传来强烈的噪音，接线员抬起眼睛想找领导，却发现其他同事也不约而同从他们的电脑上抬起头。

    大办公室里的灯光开始闪烁，同样的杂音也出现在了其他通话线路里。

    “怎么了？”警署的值班警员从后方房间走了出来。

    “电话杂音。”

    “我这里也是。”

    “我也......”

    在这样的异常即将引起在场人员的警惕之前，一切怪象都消失了。

    “可能是电力波动，赶紧回去接线。”警员不耐烦地催了一声，接线员们这才带着工作被打扰的烦躁回到了工作日程中。

    与中心警署隔着马路对望的图书馆里，石让透过窗户瞥见了对面楼栋的灯光异常，不得不给阿飘发信息。

    【那里的精密电子设备太多，你会引起注意的，我自己进去。】

    【三楼西侧左数第二个房间。】阿飘给他发来位置。

    此刻，阿飘正迅速离开警署，它原本打算直接帮石让拿到监控录像，可现实扭曲者那无法隐藏的特质会影响周边环境，实在不适合这样的工作。

    石让随即接手。

    他赶在工作人员前来清场之前来到图书馆顶层，溜到作为市民观景台的天台，隔着街道估算了一下距离，深吸一口夜间的空气。

    石让打开手机的缩放，对准了警署方向。

    他【闪现】的极限距离有十五米，而正对面的警署三楼有个没拉窗帘的无人房间，似乎是某个警员的办公室。

    【如果你没能过去，我会接住你的。】阿飘透过通讯装置对他讲道：【假如你怕高，我们换个办法。】

    【我不怕。】石让发完信息，将装置收进口袋，从天台边缘慢慢向后退，全程盯紧了对面的窗口。

    我怕的是找不到凶手是谁。

    他疾奔向天台边缘。

    天台边缘处齐腰高的围墙越来越近，三步，两步——

    石让蹬地起跳，精确踩在围墙顶端，脚下发力，纵身跃向两栋建筑之间的空中。

    夜幕隐去了他的身形，他霎时间飘悬在下方稀疏的车流和街灯上方，仿若不再受到一切事物的束缚，纵情飞翔。

    紧接着，他开始下坠。

    图书馆共有七层，而石让的目的地在警署三层。

    夜风从他耳畔呼啸而过，中心警署的外墙在坠落中拉扯成难以辨识的色块。气流刺痛了石让的双眼，但他强撑着睁大眼睛，双臂张开，视线瞄准了他预期抵达的那个房间。

    下一刻，他凭空消失，穿透十五米的距离和一面玻璃窗，落在了那办公室内，翻滚卸力，心脏狂跳不休。

    他做到了！

    欣喜和激动迅速褪去，全都被心头的怒火点燃。

    石让来到办公室门前探听片刻，确认门外无人，正欲出门，又盯上那办公桌上的一个相框。

    不知道这位警官是自恋到了什么地步，才会把自己穿着警服的照片摆在桌上，但这却帮了石让的忙。

    办公室的门被向外推开时，从中走出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名穿着便服的警官。

    前往西面的途中有其他警员迎面走来，石让朝来人点头微笑，顺利过关。

    他畅通无阻地抵达了视频侦查办公室，一推门，里头那名正在玩手机的夜班技术人员差点把手机扔飞出去。

    “领导好！”

    石让扫了一圈屋内。只有一个人在值夜班，很好。

    “下午中心城区居民楼火灾的监控调出来了吗？”

    “啊，您说那个一直在复燃的火灾啊，早就调出来了。”确认领导没有骂自己一顿的意思，技术人员松了口气，赶紧把已经下载好的视频文件夹点了开来，“您看，都在这儿呢。”说着，还从椅子上让开了。

    石让注意到了对方古怪的态度。

    即使是领导过来，也不该这样热情。

    他隐隐察觉到这起火灾背后可能的真相，但暂时没有下结论。

    石让坐到电脑前，拿过鼠标，从第一个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是高位摄像头，摄像头安装在起火点隔壁街区的酒店顶楼，距离很远，但摄像缩放倍率很大。随着录像被不断缩放，石让透过监控看到了他和英尚的家最后完好的样子——拉着窗帘，关着窗户，阳台上能隐隐看到绿色的盆栽。

    到了下午4点20分左右，屋里忽然闪过一抹亮芒，随即那光芒大盛——是火。

    石让的房间和阳台都朝着摄像头这一侧，而阳台连接着客厅和厨房。火是从摄像头拍不到的室内最深处蔓延出来的。

    起火点确实是在范英尚的房间。

    他紧盯着录像画面，注视火焰占据房屋，化身新的住客，随着窗玻璃爆裂又冲出窗口，昭示它们的主宰权。

    石让面无表情，唯有那明亮的火焰倒映在他眼中，烈焰在他眼底不断升腾。

    技术人员感受到屋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压抑，赶紧开口解说道：“好像是没有联系上屋主，挺奇怪的，明明街坊邻居都说有人住在那儿，但登记信息上——”

    “有拍到可疑人员吗？”

    “啊，拍到了的，分局下午就把侦查信息送过来了，但您开会之后不是说......哦，对，局长不是说要冷处理吗？”

    石让默不作声。

    他此前猜到的答案坐实了。

    在第十区，只有一种类型的案件会让消防局潦草调查了事，也只有一种凶手会让警方毫不犹豫地退避，装聋作哑。

    “所以这是帮派复仇。”他冷冷地开口。

    “对，应该是这样，那个嫌疑人已经被保释出去了，多半是个马仔，抓了也没意义。这种事不好处理，谁碰谁倒霉......”意识到说的有些多了，技术人员抱起双臂，略感不安，“而且毕竟是个空屋......”

    石让感觉自己的心又碎了一次，但这次没那么痛了。

    他扫过放在文件夹里的案卷，猛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抽出口袋里的A级记忆清除剂喷罐，对着那值班人员的脸按下开关。

    “回到你的工作中去。”

    丢下这句命令，他大步走出办公室。

    阿飘还在通讯装置对面等他的消息，而石让给的答复并不是告知调查结果。

    【我们去杀人吧，阿飘。】

    【杀谁？来个名字。】

    【犯罪组织“蓝色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