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一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陈甜雅。他没想到自己此刻竟然半点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仿佛一身的蛮力都被陈甜雅这一手给封存在了体内,怎么也调动不起来。
既然动不了,索性也就不再理会。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乖乖地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毕竟在这个时候,听话的人,总能得到别人的夸奖与几分欣赏。
安顿好潘一鸣,陈甜雅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同样脚步虚浮的李尔赤身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你们谁有空,送一下尔赤?”
“我送他吧,正好顺路。”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刘小嘟适时开口,语气平和。
“那辛苦你了,路上小心点。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陈甜雅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96 号茶馆的庭院里,仿佛自成一个结界。
那一道道来势汹汹的狂风,一旦闯入这片天地,似乎都会被这里独特的风水布局所困。它们不再是直来直去的横冲直撞,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在庭院上空盘旋、打转。
风势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在半空中画出一个个旋转的圆,像是一场诡异而盛大的舞蹈。那几丛凤尾竹在风中被迫不停地摇曳,发出沙沙的哀鸣,却始终没有被折断。
渐渐地,那股狂躁的劲头似乎耗尽了。
随着最后几片落叶完成了它们的回旋,轻飘飘地落回地面,那原本呼啸的风声也慢慢低了下去,变得细碎而无力。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终究还是被这一方小小的庭院给 “消化” 了,预示着那股躁动的能量正在渐渐消散。
可庭院里的人,心却未必能跟着静下来。
夜露越凝越重,凉意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潘一鸣缩了缩脖子,那股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还没散尽,一股更浓重的悲切之意又悄然萌生。这情绪像受潮的藤蔓,刚冒出头就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而那早已潜伏在内心深处的心魔,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骤然睁开了眼睛。
它窥得这绝佳良机,怎会轻易放弃?当即催动天赋技能,将那点刚萌生的悲切之意不断放大、再放大——放大成翻江倒海的绝望,放大成无孔不入的窒息,誓要将这股情绪壮大到足以压垮他的理智,让他彻底崩溃,甚至生出自我了结的念头。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潘一鸣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晃动的灯笼光影:“为什么人人都要这么逼迫我?外人也就罢了,连家里人也一样,整天在耳边唠唠叨叨,催着我赚钱,催着我立业,催着我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湿,酒意混着泪水,让视线更加混沌:“我也想让你们满意啊……可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啊!没有过人的技术,没有出众的能力,更没有分身之术,怎么可能做到让你们每个人都称心如意?”
胸口的憋闷越来越重,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却连半点力气都使不出。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也没有人告诉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我已经拼尽了全力,真的拼尽了……你们就不能饶过我吗?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
庭院里的凤尾竹还在沙沙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应和,又像是在冷漠地旁观。昏黄的灯光下,他孤零零的影子贴在青砖地上,被拉得又细又长,像极了他此刻摇摇欲坠的人生。
潘一鸣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混着风声,格外凄凉。
不知哭了多久,他突然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抓起桌上的空酒杯。酒意还在翻涌,脑子却莫名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没关系了……我这种人,不死也活大半世了,饿又饿不死,弹又弹不起,烂命一条罢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夜空虚敬一下,想邀明月对饮,奈何明月半点情面也不领,早已远远躲开,藏在那厚厚的铅灰色云朵后面,连一眼都懒得施舍。
“呵……”潘一鸣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全是苦涩,“是啊,活了大半辈子,土都快埋到一半,一只脚已经跨入了地狱之门,依旧还是一事无成,靠着那微薄的工资勉勉强强养活自己,谁会待见呢?”
“人一旦衰,别说人,鬼都见愁,谁不远远离开?换作是我,见到自己这样的人,也得赶紧躲开。”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为众人的离开找借口,也像是在自我贬低“你们做得对,就让我一个人承受吧,这都是我自己种下的苦果。可千万别让我的衰运传染给你们,希望你们都能一直安好,快快乐乐的。”
风又起了,卷着细碎的凉意扫过庭院,吹动凤尾竹发出沙沙的声响。潘一鸣晃了晃脑袋,突然觉得豁然开朗:“既然没有明月对酒当歌,有这满天黑云与狂风作伴,何尝不是一种乐趣?”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院角的凤尾竹、手边的老桌椅上,嘴角渐渐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对了,还有这么多花草竹木、旧物陈椅陪着我,人生还求什么呢?这样挺好的,何必悲观?这或许就是上天对我最好的安排,不是吗?”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夜露打湿头发,细细感受着周围不同于人的气息 —— 花草的清新、桌椅的沉静、风声的低吟。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温柔的包裹感,将他轻轻托起。
“这样的感觉真好…… 有你们陪伴真好。” 他轻声呢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木纹的触感,“其他的,都随风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