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总悟还在睡。
土方十四郎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总悟把外套往脸上一拉。
“土方先生,你这样会折寿的。”
“已经折了。被你气的。”
总悟坐起来,头发翘着一撮。从怀里摸出三叶塞的纸包,打开看了一眼——栗子羊羹还剩两块。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包好,塞回去。
码头的雾还没散。灰黄色的浓雾混着煤烟和水腥气,海鸥蹲在缆桩上,羽毛被打湿,缩着脖子。
土方走下跳板。石阶上长着青苔,滑的。他伸手扶了一下栏杆,手心沾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在外套上蹭了蹭。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瘦高个,西装皱得像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举着一块硬纸板。
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欢迎蛋黄酱先生」
当我没说。」
总悟盯着纸板看了几秒。
“假发找的人,品位都这么统一?”
土方走过去。
瘦高个把纸板放下,咧嘴笑了笑。门牙缺了半颗。
“土方先生?我是山田。桂先生传了信,说您这两天到。走吧,先离开这儿。”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土方和总悟跟在后面。
横滨的街道和江户不一样。路更窄,房子挤在一起,招牌横七竖八伸出来,字迹被海风吹得褪了色。空气里混着鱼腥味、煤烟味、铁锈味,还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总悟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南区飘过来的。别问。”
总悟又闻了闻。甜腻味里混着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
“闻着像烤糊的糖。”
山田没接话,步子更快了。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山田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两下。
开门的是个光头,围裙黑得发亮。他看了山田一眼,又看了土方和总悟一眼,让开了门。
屋里摆着四张桌子,桌面被油浸得发暗。角落里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面前放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
山田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三碗面。”
光头进了后厨。水汽漫出来。
山田给两人倒了茶。茶杯缺了一个口,茶是温的。
“桂先生在信里说,你们查一桩案子。跟船有关。”
“田中商事的船。昨晚到的。”
“三号码头。”山田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他们的船每个月来两趟。半夜到,天亮之前卸完。”
“没人管?”土方端起茶杯,没喝。
山田笑了一声。
“管?谁管?奉行所那些大爷连码头都不来。上次有个小吏跑来查货,第二天就调走了。调到虾夷地去了。”
总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这么嚣张?”
山田凑近了一点。
“横滨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南区里面的事,别说奉行所,将军大人的令都未必好使。”
土方看了他一眼。山田把视线移开了。
“三号码头的货,天亮之前搬走了。换了三拨人,最后进了南区。”
“南区什么地方?”
山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手绘的横滨简图,南区的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别去」
“写给谁看的?”
“给我自己。每次想不开的时候看一眼。”
土方把图拿过来。
“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吞,什么都消化。进去了,就没了。”
“你进去过?”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
“进去过一次。送到边上,没往里走。光是在边上待了半个时辰,回来以后三天没睡着觉。”
“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到。那条巷子里,大白天的,一个人都没有。门窗都关着。你能感觉到窗户后面有人看着你。整条街的人。不出声,不动。”
总悟把手搭在刀柄上。
“鬼故事。”
“比鬼故事吓人。鬼故事是假的,南区是真的。”
光头把面端上来。三碗清汤面,上面飘着两片葱花。
土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玻璃瓶。三叶把蛋黄酱装在眼药水瓶里。他用指甲挑开蜡封,拧开瓶盖,挤在面上。一条,两条,三条。面汤变成了浑浊的橙黄色。
总悟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山田低头吃面,吃得很快。把碗端起来连汤喝干净,用手背抹了抹嘴。
“三号码头的货进了南区。那个姓林的账房,有人看见他在南区出现过。三天前。然后——”
“消失了。”
“对。”
土方把筷子放下。
话没说完,窗户碎了。
整个炸进来。玻璃碴子像雨点一样泼过来。土方一把按倒山田,碎片从他头顶飞过去,钉在墙上。
然后是更多的枪声。从街对面,从隔壁楼的窗口,从巷子口,从屋顶上。子弹打在木墙上,木屑横飞。面碗碎了,清汤和蛋黄酱混在一起淌到地上。
一颗子弹擦过土方的耳朵。
热辣辣的。血顺着脖子淌下来。
拔刀。
刀光在昏暗的面馆里拉开一道白线。一刀劈开第二颗子弹——火星溅在脸上。弹头被劈成两半,钉在身后的墙上。
“总悟!”
“左边。”
总悟已经从窗口翻出去了。土方把山田推到柜台后面,冲出去。
街上几十个人。黑色西装,墨镜,步枪。巷口的板车后面蹲着三个,举着霰弹枪。二楼的窗口架着机枪。屋顶上还有两个。
还有天人。青灰色皮肤,头上长角,枪口冒着蓝光。春雨的残部。
土方深吸一口气。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来。
挥刀。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火星在身前炸开。一颗子弹穿过刀网的缝隙,擦过肋骨。外套被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他没停。
冲进人群。一刀竖劈。最前面那个黑西装的步枪连同手腕一起断开。血喷出来——热的,咸的。
第二刀横削。刀身切开第二个人的肩膀。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
屋顶上的人开枪了。土方往旁边滚,子弹打在刚才站的地方,石板碎裂。
翻身起来。左肩火辣辣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换了左手握刀。
总悟在另一边。刀尖点在手腕上,轻轻一划,筋腱切开,枪掉在地上。下一个。刀身贴着枪管滑进去,切开虎口。第三个端着霰弹枪,刀尖点在枪管上往上一挑,枪口偏了,霰弹轰在墙上。
三个人跪下去的时间,土方那边还没劈完第二刀。
二楼的机枪开火了。子弹像一条火鞭扫过来。总悟往旁边闪,踩上墙,纵身。一刀。机枪手的肩膀开了。血喷出来,机枪哑了。
土方已经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符咒贴着胸口。温热的。
一个天人冲上来。两米高,青灰色皮肤上覆着鳞片,枪口冒着蓝光。
天人扣下扳机。蓝色的火焰喷出来。
土方侧身。火焰擦着脸过去,烧焦了半边头发。往前一步。刀刺进天人的肚子。鳞片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刀尖从后背透出来。
拔出刀。蓝血喷了一脸。凉的,带着一股金属味。
天人轰然倒地。
枪声停了。
街上躺着几十个人。土方站在街中央,浑身是血,左手握着刀。
总悟从巷子里走出来。刀已经收进鞘,脸上有一道擦伤。
“土方先生。”
“嗯。”
“你头发两边都烧焦了。对称了。”
土方没回答。走到一个还没昏过去的黑西装面前,蹲下来。
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道疤。抱着被土方劈断的手腕,浑身发抖。
土方把刀尖抵在他另一只手的虎口上。
“谁派你来的?”
“……不知道。”
刀尖往前推了一点。血珠渗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上面交代的!杀了那个从江户来的警察……有赏……”
“上面是谁?”
“黑川……组里的干部……港口黑手党的指令……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土方的刀尖停了。
“港口黑手党。谁下的指令?”
“不……不知道……只听说是江户那边的大人物直接联系的……”
土方把刀收起来。
山田从面馆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杆猎枪。嘴张了张。
“土方先生……你的肩膀……”
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没事。”
总悟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三叶塞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三叶草。
“姐姐让我带的。说你肯定会受伤。”
土方接住手帕,按在肩膀上。白色很快洇红了。
山田扛着猎枪,看了看巷口。
“土方先生,接下来——”
“你回去。”
山田愣了一下。
“南区里面的事,你帮不上忙了。”土方把手帕按紧,“桂那边我会说。”
山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土方一眼,扛着猎枪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没有回头。影子很快被雾气吞没。
远处传来哨声。奉行所的人来了。
土方看了一眼巷口涌进来的灰色制服。皱了皱眉。
总悟蹲在那个黑西装年轻人旁边,用刀鞘戳了戳他的脸。
“喂。你们在奉行所有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
“没……没有……”
“那奉行所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巧?排练过?”
年轻人说不出话来。
总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去。”
“你打算怎么说?”
总悟把手插进口袋里。
“看着办。”
他走向那群灰色制服。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圆脸,小胡子,额头上冒着汗。
总悟把真选组的令牌掏出来,在手里晃了一下——速度快得对方只看见一道反光。
“真选组一番队队长,冲田总悟。奉将军大人之命追查要案。”
小胡子还没来得及看清令牌上的字,总悟已经把令牌收回去了。
“这些人袭击朝廷命官。请横滨奉行所协助收押。”
小胡子看了看满街躺着的人,又看了看总悟。
“这……这些人都是你们两个人——”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
“那就麻烦你们了。”总悟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对了。面馆的损失,登记一下。光头老板是无辜的。”
“……是。”
小胡子的额头还在冒汗。他身后一个年轻侍从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小胡子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
总悟没回头。手插在口袋里,走回土方身边。
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到头了。
一条河。水是黑的,看不见底。水面上漂着菜叶、木片、一只泡烂了的草鞋。河对岸是一排房子,窗户都钉着木板。甜腻味更浓了。
桥是木桥,桥板被踩得发黑。
桥对面的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沙色风衣,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一本本子。他抬起头,看着桥上两个人。
眨了眨眼。
“哦。江户来的?”
土方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印着:「武装侦探社·中岛敦」
总悟接过名片,看了看。
“中岛敦?”
“对。”
总悟盯着名片看了两秒。从怀里掏出一本漫画。
封面是《文豪野犬》最新卷。
他翻开某一页,举起来,对照着面前这个人的脸看了半天。
漫画里的“中岛敦”是个白发少年,穿着白衬衫吊带裤。
面前这个人沙色风衣,头发乱糟糟,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总悟把漫画举到土方面前。
“土方先生。像吗?”
土方看了一眼漫画,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手按在了胸口的符咒上。符咒是凉的。
“……一模一样。”
“我也觉得一模一样。”
沙色风衣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漫画。
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肩膀都在抖。
“行吧。”他把名片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武装侦探社·太宰治」
总悟低头看了看名片。又抬头看了看太宰治。
“太宰治。”
“对。”
总悟把漫画翻到封面。封面上画着太宰治——沙色风衣,蓬乱头发。
他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面前的人。
把漫画塞回怀里。
“桂先生说得对。横滨真有太宰治。”
太宰治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桂先生到底是谁?”
“一个看太多漫画的人。”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没再追问。
土方的手从胸口放下来。符咒还是凉的。他看着太宰治,又看了看总悟怀里的漫画。
“太宰治。”
“嗯。”
“漫画里的人站在我面前。符咒是凉的。”
太宰治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要签名吗?”
土方没说话。
总悟从怀里掏出那本漫画,翻到扉页,递过去。
“要。桂先生会高兴的。”
太宰治接过漫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把漫画递回去。
总悟低头看了看。
扉页上写着:「给桂先生——少看点漫画。太宰治」
总悟把漫画合上,塞回怀里。
“他会裱起来的。”
太宰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沿着河往上游。
“跟我来。侦探社有医疗室。”
土方站在原地。
“为什么帮我?”
太宰治没回头。
“你们在查田中商事。我也在查。港口黑手党在里面扎根很深。今天那些,只是门口看门的。”
他停了一下,半侧过脸。
“所以我想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