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增汤的香气先于晨光漫进房间。
土方十四郎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还没梳,领口敞着。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三叶把盛好的汤放在他面前。
“今天要出去?”
“嗯。出趟远门。”
三叶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饭盒盖好,用布包起来,放在桌角。
“带上。中午别在外面随便吃。”
土方看了一眼饭盒,没说话。
门铃响了。
三叶去开门,总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姐姐。”总悟的声音比平时软一些,把点心递过去,“路上看到的。栗子羊羹,您上次说想尝尝。”
三叶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上的店名,是城西那家老铺子,排队要排很久的那种。
她抬头看总悟,总悟已经把脸别过去了。
“土方先生起了没?”他往里看了一眼。
“在吃饭。”三叶侧身让他进来,把点心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总悟走进来,在土方旁边坐下。
三叶把包好的饭盒放在总悟面前。
总悟打开看了一眼,抬头看三叶,眼睛弯了弯:“姐姐做的?”
“嗯。”
“土方先生也有?”
“嗯。”
总悟把饭盒合上,塞进怀里。
他看向土方,土方正低头喝汤,没理他。
土方把汤喝完,站起来去换衣服。
三叶走过来,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
“早去早回。”
“嗯。”
两人出门。
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街灯刚灭。
总悟跟在后面,从口袋里摸出什么,递给土方。
“姐姐让我给你的。”
土方接过来——是个小瓶子,拧开闻了闻,是蛋黄酱。
“她什么时候……”
“刚才。在你换衣服的时候。”
土方没说话,把瓶子塞进怀里。
两人一前一后,往码头的方向走。
纸门拉开的声音很轻,但桂小太郎还是醒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昨晚从吉原带回来的口信抄件。
几松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汤和一碟腌萝卜。
“昨晚几点睡的?”
“很晚。”桂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嚼了两口,又放下了。
几松在他对面坐下。
“月咏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
几松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喝汤。”
桂端起碗喝了一口。萝卜炖得软烂,汤头清淡。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几松看着他。他脸上有没睡好的痕迹,眼底发青。
“土方今天出远门了?”
“嗯。他说他去。让我留在江户盯着见回组。”
几松没再问,起身去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桂手边。
“饭团。中午吃。”
桂看了一眼纸包,拿起来塞进怀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纸门拉开,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跪在门口。
“桂先生,月咏大人让送来的。”
桂接过他递来的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车夫找到了。西街,三丁目,旧仓库。
桂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
伊丽莎白已经举着牌子在等了。
“西街?”
“西街。”
月咏站在百华屯所的窗边,烟管夹在指间,没点。
窗外是吉原的巷子,白天没什么人。
一个女忍跪在身后。
“车夫找到了。在西街三丁目的旧仓库里。活的。被人打晕了塞在麻袋里,今天早上才被发现的。”
月咏把烟管转了一圈。
“问出什么了?”
“他说有人雇他送一趟货,从净庭到码头。货是一个木箱,挺沉的。雇主让他把木箱搬上船,他就走了。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月咏的手指在烟管上敲了两下。
“雇主长什么样?”
“戴着斗笠和面巾,看不清脸。声音压得很低,分不清男女。付了双倍的钱,让车夫别多问。”
月咏把烟管收起来。
“船呢?”
“船是田中商事的。昨晚在横滨靠岸,货卸了。人……没看到下船。”
月咏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光线比屋里亮,她眯了一下眼。
“告诉桂先生。车夫这边不用查了,让他盯横滨。”
“是。”
日轮居室的纸门开着。
日轮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
月咏站在门口,把情况说了。
日轮把茶杯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去吧。”
月咏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你也别太急。”
“嗯。”
纸门合上了。
银时是被醋昆布戳醒的。
神乐蹲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醋昆布,在他鼻子底下晃。
“银酱,今天吃火锅阿鲁。”
银时把醋昆布拨开,翻了个身。
“晚上吃。”
“中午要买菜阿鲁。”
“你去。”
“新八去。”
“你们两个去。”新八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我要看店。”
神乐站起来,叉着腰。
“那谁付钱阿鲁?”
“银桑付。”
银时把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指了指抽屉。
“钱在里面。自己拿。”
神乐跑到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
拿出一叠纸币,数了数,又放回去几张,把剩下的塞进怀里。
“新八!银酱说让我们去买菜阿鲁!”
“我没说——”
“走了阿鲁!”
门关上,脚步声咚咚咚地跑下楼。
银时坐起来,揉了揉头发,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钱少了一叠。
他盯着抽屉看了两秒,关上。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
楼下的巷子里,神乐和新八已经跑远了。神乐手里攥着钱,跑在前面。新八跟在后面,喊着“别跑那么快”。
银时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委托书,又看了一遍。“丢失的小摆设”,没有图样,没有描述,只有一个不存在的商号名字。
他把委托书折好塞进怀里。
走到门口,换鞋。
然后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下桌上的抽屉。
又看了看神乐跑掉的方向。
“啧。”
拉开门,出去了。
傍晚,神乐和新八拎着大包小包回来。
牛肉、虾滑、豆腐、白菜、蘑菇、粉丝,还有一袋定春的骨头。
神乐把东西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数。
“牛肉十三盘阿鲁。”
“那是十三盒。”新八纠正她。
“十三盒,十三盘,够吃吗阿鲁?”
“你是打算开肉铺还是吃火锅?”银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卷的,但比早上整齐了一点。他瞥了眼桌上堆成小山的牛肉盒,嘴角抽了抽,“喂喂,我们只是三个人吃饭,不是要喂饱整个歌舞伎町啊。”
“银酱小气阿鲁!”神乐立刻叉腰,“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怎么了阿鲁!”
“你那不是长身体,是往横里长。”银时走到桌边,拿起一盒牛肉看了看价签,眼皮跳了跳,“这盒肉够我吃三天草莓芭菲了……”
“那不吃草莓芭菲嘛。”神乐理直气壮。
“谁说不——”银时话说到一半,看到神乐已经拆开一盒,夹起生牛肉片就要往嘴里塞,赶紧伸手拦住,“等等!那是生的!”
神乐已经把肉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尝尝新鲜不新鲜阿鲁。”
银时扶额:“……行吧行吧,吃完再说。反正这个月的委托费已经预支到下个月了。”
神乐眼睛一亮,又去拆第二盒。
新八赶紧把食材拎进厨房:“我去洗菜!”
银时躺在沙发上,把外套盖在肚子上。
定春从角落里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沙发边上,看着他。
银时伸手摸了摸定春的头。
“晚上吃火锅。你有骨头。”
定春的尾巴扫了一下。
神乐看了银时一眼。
“银酱,你去哪了阿鲁?”
“出去转了一圈。”
“去哪了阿鲁?”
“就转了一圈。”
神乐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去了孔雀姬那边阿鲁。”
银时没说话。
“对不对阿鲁?”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俱乐部楼下那家团子店的味道阿鲁。”神乐吸了吸鼻子,“你买团子了?”
“买了。”
“在哪阿鲁?”
“吃了。”
“一个人吃完了阿鲁?”
“嗯。”
神乐哼了一声,没再问。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神乐夹了一筷子牛肉,在锅里涮了两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阿鲁!”
新八把豆腐和蘑菇放进去,用筷子拨了拨。
定春趴在地上,面前放着一根和牛骨头,啃得正香。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层灰。
银时夹了一块虾滑,吹了吹,放进嘴里。
“还行。”
“什么叫还行阿鲁!明明很好吃!”
银时看着锅里以肉眼可见速度减少的牛肉,又夹了一块:“那就是好吃——喂!给我留点肉!”
神乐已经把第三片牛肉塞进嘴里:“银酱太慢了阿鲁!”
“是你吃太快了!”
新八默默把剩下的牛肉往银时那边推了推。
定春啃完了骨头,站起来走到锅边,把下巴搁在桌上,看着锅里的肉。
“你刚吃完。”银时说。
定春没动。
“再加一块。”
定春的尾巴扫了一下。
银时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骨头,放在定春面前。
定春叼住骨头,没趴回去。
它看了银时一眼。
银时正在夹虾滑。
定春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银时的脑袋。
“噗——!”
血从银时头顶飙出来,喷了神乐一脸。
神乐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阿鲁!”
新八也愣了一秒。
然后也笑了。
“银桑!定春又咬你脑袋了!”
银时的手还在半空中,筷子夹着虾滑,虾滑掉在桌上。
定春叼着他的脑袋,没松口。
血顺着银时的脸往下淌,滴在锅里,滴在桌上,滴在神乐的碗里。
“定春……”银时的声音闷闷的,从定春嘴里传出来,“松口……”
定春没松。
又咬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
银时的手在空中乱挥,虾滑飞到天花板上,粘住了。
定春终于松了口。
银时瘫在沙发上,脑袋上全是血,头发被咬得乱七八糟。
神乐笑趴在桌上,碗里的汤洒了一桌。
新八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墙。
定春叼着骨头,趴回去,继续啃。
银时从沙发上坐起来,摸了一把脸,满手是血。
“……我的虾滑。”
神乐笑得更厉害了。
“银酱!你头上在飙血阿鲁!”
“我知道。”
“你不包扎一下阿鲁?”
“先吃火锅。”银时又夹了一块虾滑,放进锅里涮了涮,塞进嘴里。
血还在流。
神乐终于笑够了,从厨房拿了块布,扔给银时。
银时接住,往头上一缠,打了个结。
“行了。”
“你包反了阿鲁。”神乐说。
“没反。”
“正面在那边阿鲁。”
“都一样。”
新八把天花板上的虾滑抠下来,扔进垃圾桶。
“银桑,明天还要不要吃火锅?”
“吃。”银时又夹了一块牛肉,“明天吃清汤的。今天这个辣锅,定春吃了上头。”
定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骨头。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神乐把最后一块牛肉夹走,涮了两下,塞进嘴里。
“银酱。”
“嗯。”
“你今天去孔雀姬那边,是不是想查那个委托阿鲁?”
银时把虾滑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是。”
“骗人阿鲁。”
“没骗人。”
“你每次说‘不是’的时候,都是‘是’阿鲁。”
银时没说话。
新八把锅里的粉丝捞干净,把火关了。
银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看了一眼楼下的街。街灯还亮着,路上没什么人。对面的酒馆已经关门了,招牌在风里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收拾一下。睡了。”
神乐和新八把碗筷收进厨房。
银时躺在沙发上,把外套盖在肚子上。
定春趴过来,把下巴搁在沙发边上,看着他。
银时伸手摸了摸定春的头。
“下次别咬脑袋。”
定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咬胳膊行不行?”
定春的尾巴扫了一下。
银时笑了一下。
神乐从厨房出来,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
“银酱,你头上的布真的包反了阿鲁。”
“没反。”
“真的反了阿鲁。”
“那就是反了。”
神乐伸手把布拆下来,重新包了一遍。
“好了阿鲁。”
银时摸了摸。
“你包得太紧了。”
“紧才不会掉阿鲁。”
银时没再说话。
神乐站起来,走到橱柜那边,拉开被子。
“晚安阿鲁。”
“晚安。”
新八把灯关了。
屋里暗下来。
定春把鼻子凑过来,拱了拱银时搭在沙发边的手。
银时的手动了动,搭在定春头上。
定春不动了。
锅里的汤已经凉了,碗筷堆在水池里。
窗外的街灯还亮着,照在对面的墙上,黄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