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瞳瞳是干劲十足的。
她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旧布，去泉边浸湿，然后冲进屋里，对着最近的桌子就是一顿猛擦。
灰尘漫天飞扬，在从窗户透进的光柱里疯狂起舞。
“咳咳咳……”瞳瞳被呛得连连咳嗽，手却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灰尘主要成分为泥土微粒、植物纤维……具有吸附力，湿度擦拭法有效……可以先洒水……”
她一边用意识分析，一边用肉身实践，动作麻利得不像第一次干这活。
桌子很快显露出原本的颜色，虽然还是旧，但至少干净了。
“宿主您看！”她举着抹布，顶着一头一脸的灰，从屋里探出脑袋，脸上带着“求表扬”的笑容，“干净了吧！”
“嗯。”坐在外面的裴清远远应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还有椅子、床、窗户、地板、墙角……”
瞳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缩回脑袋，认命地继续。
擦完家具，开始扫地。
没有扫帚，她灵机一动，跑去屋后折了几根细软的树枝，用藤蔓捆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扫把。
“我真是个天才！”她得意地在意识里对裴清炫耀。
裴清没理她。
扫地比擦桌子更累。
灰尘太多，扫一下就像掀起一场沙尘暴。瞳瞳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得憋着气，一遍又一遍地扫。
然后是擦地。她用剩下的旧布叠在一起，浸了水，拧干，跪在地上一点点擦。
水很快变黑，她得不停地去泉边换水、清洗抹布。
膝盖跪得生疼，腰也酸了，手臂因为反复用力而发酸。
“宿主……”干了一个多时辰后，瞳瞳终于忍不住，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看向外面悠闲坐着的裴清，“休、休息一下行吗？模拟肌肉模块反馈……疲劳度有点高。”
裴清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少女原本干净漂亮的脸蛋沾了好几道灰痕，鼻尖上还挂着一颗汗珠，浅青色的裙子下摆和袖口全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头发也乱了，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
琥珀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哪还有半点刚才撒欢时的神气。
“才一个时辰。”裴清平静地说，“人类仆役做粗活，通常要做足半天才有片刻歇息。”
瞳瞳：“……”
她扁了扁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裴清那副“我是为你好”的平静表情，又咽了回去。
苦着脸，转身继续跟那块仿佛永远擦不干净的地板搏斗。
午后，阳光变得炙热。
瞳瞳终于搞定了屋内，开始处理屋前空地的杂草。
这项工作更耗体力，杂草根系深，她得用力去拔，不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红痕，虽然是模拟的，但痛觉反馈是真实的。
“宿主……我真的好累……”
她拔完一小片，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也顾不得脏了，仰头看着天空，眼神放空，“能量消耗倒是不大，但疲劳感和厌烦感的模拟信号……一直在飙升。原来人类做重复性体力劳动是这种感觉吗？这简直是对意识的酷刑……”
裴清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洗干净的桃子。
瞳瞳眼睛一亮，接过桃子，感激涕零：“宿主您真好！”
“吃完了继续。”裴清说，“西边墙角还有一片杂草，桃林边上的落叶最好也扫一下，堆到树根做肥料。另外，屋顶好像有点漏雨，你下午上去看看，有没有瓦片碎了或者茅草松了，修一修。”
“咳咳——”瞳瞳一口桃子差点噎住，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上、上屋顶？修、修房子？”
“嗯。”裴清点头，语气理所当然，“你现在的形态，上个屋顶应该不难。这也是体验的一部分。怎么，怕了？”
“谁、谁怕了！”瞳瞳梗着脖子，但声音明显发虚，“我只是……只是觉得，是不是有点太全面了？体验生活也不用这么……深入吧？”
“精益求精。”裴清给了她四个字，然后转身又回石凳上坐着了，背影写满了“我看好你”。
瞳瞳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又看看那并不算高的、但对她此刻疲惫身躯而言仿佛天堑的屋顶，内心第一次对自己的“高性能模拟形态”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下午的时光，在瞳瞳断断续续的哀嚎、抱怨、自我打气以及叮叮当当的修补声中度过。
她真的爬上了屋顶。战战兢兢，手脚并用。
在屋顶上，她按照裴清“顺便”指挥的，检查了每一片瓦，整理了松动的茅草，甚至还补了一个小洞。
从屋顶下来时，她满身尘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上全是泥，裙子彻底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膝盖和手肘还因为磕碰青了好几块（模拟的）。
夕阳西下时，瞳瞳终于完成了裴清单子上最后一项任务，把桃林边缘的落叶扫成堆。
她拖着那个自制的破扫把，一步一挪地回到屋前，看见裴清正站在焕然一新的木屋门口，微微点头，似乎对打扫成果还算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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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窗明几净，家具归置整齐，地面光洁。屋前空地整洁，石桌石凳一尘不染。
“宿主……”
瞳瞳走到裴清面前，声音有气无力，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我干完了……”
裴清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少女。
原本灵动的琥珀色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写满了生无可恋。
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脏得不能看，整个人蔫头耷脑，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嗯，不错。”裴清评价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效率很高。看来这个形态确实很适合做体力活。”
体力活……
瞳瞳听到这三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用最后一点力气，哀怨地看了裴清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宿主，您真的不是在整我吗？
裴清接收到了这个眼神，但他面色如常，甚至还好心地提醒：“对了，你身上太脏了。去泉边洗洗吧，换身干净衣服。你能量模拟的衣物，应该可以刷新吧？”
瞳瞳：“……”
她能说什么？她只能木然地点点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挪向不远处的泉眼。
一边挪，一边在意识里发出虚弱但悲愤的控诉：“宿主……您绝对是故意的……我今天扫了地、擦了窗、拔了草、修了屋顶……我记录到的‘人类重复性劳动负面情绪体验’数据已经爆表了……这真的对表演有帮助吗？”
泉水边，她扑通一声坐倒，连维持形态的能量都觉得快不够了。
裴清的声音悠悠地在她脑海中响起：“当然有。现在，你至少知道‘疲惫’是什么感觉，‘厌烦’是什么滋味，‘想撂挑子又不得不干’是什么心态。这些都是人类最普遍的情绪之一。一个好的演员，不能只演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也要能演好日常的琐碎与庸常。”
瞳瞳把脸埋进清凉的泉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泡泡。
道理她都懂。
但是……真的好累啊！
而且，宿主刚才那个语气……她怎么越想越觉得，宿主主要目的根本不是让她“体验生活”，就是想让她干活呢？
她猛地从泉水里抬起头，水珠顺着狼狈的脸颊滚落。
她转过头，看向木屋方向。
裴清已经进屋了，背影消失在门内。
瞳瞳看着那背影，忽然扁了扁嘴，小声地嘟囔：
“坏宿主。”
“就知道欺负好系统。”
不过，嘟囔归嘟囔。
当她调动能量，刷新了身上的衣物，重新变回那身干净的浅青裙子，又就着泉水洗净了脸和手，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重新变得清爽明亮的少女脸庞时……
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房子干净了。
至少宿主看起来……心情不错？
瞳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
她走回木屋。
裴清已经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干净的房间，竟然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馨。
“宿主，”瞳瞳站在门口，扒着门框，探进脑袋，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洗干净了！屋子也打扫好了！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求别再派活”的小心翼翼。
裴清正坐在擦干净的桌子旁坐着。
闻声，他抬起头，目光在瞳瞳重新变得干净明亮的脸上停留片刻。
“暂时没有了。”他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做得不错。”
瞳瞳犹如被无罪释放一样，长长的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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