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2月13日 大年初二 上午。
双门洞，巷子口。
雪停了，阳光很好。巷子里的积雪被清扫到两边，露出青灰色的石板路。各家各户的门上都贴着春联——虽然军管时期禁止大型庆祝，但贴春联这种传统，政府还是默许的。
成志贤扶着德善慢慢走下车子。怀孕五个多月的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着宽松的红色孕妇装，外面罩着白色羊绒大衣，脸上是温暖的笑容。
“慢点。”他轻声说。
“我没事啦。”德善笑，“宝宝今天很乖。”
巷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哟！回来了！”
金社长第一个冲出来，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唐装——没错，唐装，上面绣着金色的福字，看起来像个喜庆的福娃。豹子女士跟在后面，穿着传统的韩服，瞪了丈夫一眼：
“你能不能稳重一点？大过年的像个猴子一样！”
“过年就是要喜庆！”金社长振振有词，然后看向德善，“哎哟，我们德善越来越漂亮了！这气色，这皮肤，啧啧啧，怀孕的女人最美了！”
豹子女士推开他，握住德善的手：“别理他。怎么样？累不累？快进屋坐。”
“不累的，阿姨。”德善笑。
这时其他邻居也出来了。
善英阿姨牵着珍珠——小丫头今天穿了身粉色韩服，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像个年画娃娃。崔吉东站在自家门口（他们两家已经打通了），微笑着点头致意。刘在明（刘铜龙的爸爸）和赵秀艳也出来了。
巷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志贤啊，德善啊，新年好！”
“快进来坐，外面冷！”
“德善你这肚子，看着像双胞胎啊！”
成志贤一一回应，从车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给长辈们的补品，给同辈们的年货，给珍珠的糖果和玩具。
“先进屋吧。”他说，“礼物一会儿分。”
成家老屋（现在算是度假屋了）。
虽然成东镒一家搬去了江南区的公寓，但这间半地下室的老屋还保留着。每周李一花都会回来打扫，所以很干净。
屋里烧着地暖，暖烘烘的。德善脱下大衣，李一花赶紧给她拿了条毯子盖在腿上。
“偶妈，我真不冷。”德善哭笑不得。
“不行，孕妇不能着凉。”李一花坚持，“你坐着，我去泡茶。”
成志贤把礼物堆在客厅角落，然后坐下来。金社长毫不客气地坐到他旁边：
“志贤啊，听说你昨天又立功了？学生游行那事？”
“正常工作。”成志贤轻描淡写。
“正常？”金社长瞪大眼睛，“我听说警察发了三个月工资，还放假一周？现在外面都说，想发财就去当警察，跟着全将军和成部长，吃香喝辣！”
豹子女士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志贤那是为了稳定社会！”
“我知道我知道！”金社长笑，“我就是羡慕嘛。早知道当年我也去当警察了，现在说不定也是个厅长……”
“就你？”豹子女士白了他一眼，“让你当警察，第一天就得把警服卖了换酒喝。”
众人都笑了。
这时门又开了，年轻一辈的回来了。
年轻人们的修罗场。
最先进来的是宝拉。25岁的她现在已经通过司法考试，在首尔地方检察厅实习，穿着黑色西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干练利落。
“欧尼！”德善眼睛一亮。
宝拉点点头，表情还是那副“我很高冷”的样子，但眼底有笑意。她走到德善身边，摸了摸她的肚子：“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踢我。”
“那说明孩子健康。”宝拉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孩子买的，长命锁。”
德善打开，是一个精致的纯银长命锁，上面刻着“平安吉祥”。
“谢谢欧尼。”
接着进来的是善宇。医学生第三年，他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快被榨干了。黑眼圈重得像是画了烟熏妆，手里还拿着一本《解剖学图谱》。
“善宇啊，你没事吧？”李一花担心地问，“怎么瘦成这样？”
“阿姨，我没事。”善宇勉强笑了笑，“就是最近考试多……”
他说话时，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宝拉。宝拉没看他，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成志贤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好笑——这两人，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呢。
第三个进来的是金正焕。空军军官学校三年级，穿着便装，但身姿挺拔，气质硬朗。他看到成志贤，立刻立正敬礼：
“成部长，忠！诚！”
“放松，今天过年。”成志贤摆摆手，“在家就别这么正式了。”
“是！”金正焕这才放松下来，但坐姿还是很端正。
豹子女士看着儿子，又心疼又骄傲：“正焕啊，在学校辛苦吗？”
“不辛苦，偶妈。”
“瞎说！上次你阿爸去学校看你，回来说你们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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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应该的。”金正焕说，“我是军人。”
金社长拍拍儿子的肩：“好！像我！有骨气！”
然后他压低声音：“不过儿子，训练归训练，也得注意身体。你看你哥，虽然学习不好，但至少活得轻松……”
话音未落，金正峰进来了。
法学生的佛系人生。
金正峰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毛衣，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民法总论》。他走路慢吞吞的，像只树懒。
“阿爸，偶妈，新年好。”他说话也慢吞吞的。
“正峰啊，放假了还看书？”豹子女士问。
“嗯，开学要考试。”金正峰说，然后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书，开始……发呆。
对，不是看，是发呆。眼睛盯着书页，但眼神涣散。
金社长叹气：“这孩子，自从考上法学院，整个人都魔怔了。以前多活泼啊，集邮、下棋、打游戏……现在呢？除了看书就是看书。”
“阿爸，我在思考。”金正峰认真地说。
“思考什么？”
“思考……法律的意义。”金正峰推了推眼镜，“法律到底是统治阶级的工具，还是保护弱者的盾牌？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众人：“……”
金正焕翻了个白眼：“哥，你上学期《法理学》是不是挂了？”
金正峰身体一僵，然后小声说：“……59分。”
“噗！”德善忍不住笑出声。
金正峰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德善啊，你不能这样。挂科已经很痛苦了……”
“对不起对不起。”德善赶紧道歉，但眼睛里还是笑意。
这时刘铜龙和崔泽也来了。
刘铜龙——现在该叫刘在龙了，但大家还是习惯叫他娃娃鱼——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起床。
“抱歉抱歉，睡过头了！”他进门就喊，“新年好新年好！”
赵秀艳瞪了他一眼：“大过年的也不早点起！”
“偶妈，我昨天复习到凌晨三点……”刘铜龙委屈。
“复习什么？打游戏吧！”
“真的是复习！”刘铜龙从包里掏出一本《经济学原理》，“你看，我笔记都做了！”
赵秀艳拿过来翻了翻，脸色稍缓：“这还差不多。”
崔泽跟在后面，还是一副安静的样子。围棋天才的生活很规律——棋院，家，偶尔去比赛。今天他穿了件米色毛衣，看起来温柔又干净。
“阿泽，最近比赛怎么样？”成志贤问。
“还不错。”崔泽轻声说，“上个月赢了日本的九段。”
“厉害啊！”金社长竖起大拇指，“我们双门洞出了个世界冠军！来来来，阿泽，给叔叔讲讲，你是怎么赢的？”
崔泽被拉到中间，开始讲棋局。虽然他说话很慢，但逻辑清晰，把复杂的棋局讲得通俗易懂。
成志贤听着，突然想——如果阿泽不是下棋，而是从政或者从商，应该也会很成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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