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开盘前一晚，周雄失眠了。

    他没有回去，在工地的宿舍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十一点翻到十二点，从十二点翻到一点。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痕。

    他就盯着那道白痕，盯着盯着，又想起白天的事。

    售楼处准备好了。

    样板间准备好了。

    销售的话术背了十几遍。

    宣传单发出去了三万份。

    朋友圈里有人转发，有人点赞，有人说“期待”。

    但万一呢？

    万一那些拼了命保下来的东西，住户根本不认呢？

    万一那些外墙、窗户、公共空间——

    这些他花了无数口水、赔了无数笑脸、差点跟七个人翻脸才保住的东西，在买房的人眼里根本无所谓呢？

    万一他们只关心总价，只关心地段，只关心能不能升值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两点，他放弃了。

    爬起来，套上外套，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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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地上很安静。

    打桩机停了，塔吊静静地立着，月光把那些钢筋水泥照成一片银灰色。

    他穿过工地，走到那栋已经封顶的楼前，仰着头看。

    二十一层。

    从打地基到封顶，四百多天。

    四百多天里，他挨过多少骂，赔过多少笑脸，失眠过多少个晚上，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想起郭建平的话——“理念不能当饭吃。”

    想起郑总的话——“年轻人嘛，看不清现实。”

    想起钱明远盯着他那半年，一句话不说，就等着看他犯错。

    想起老刘被挖，老张差点走，质检站那两辆白色面包车。

    都扛过来了。

    但明天，是真正的考试。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心里攥着。

    凉凉的，硌手。

    就这么攥着，一直攥到天边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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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总？”

    身后传来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周雄回头，是一个年轻工人，二十出头，提着桶水准备开工。

    看见他，愣了一下。

    “周总，您这么早？”

    周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睡不着，来看看。”

    年轻工人点点头，没再多问，提着水走了。

    周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也才二十五岁。也是年轻人啊，人家在工地干活，他在工地发呆。

    手机震了。

    陈艳青发来短信，“醒了没？”

    周雄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动，回了四个字：“在工地上。”

    三分钟后，手机又震。

    陈艳青：“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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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分钟后，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工地门口。

    陈艳青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

    “包子。还热着。”

    周雄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肉包子，皮薄馅大，他喜欢的那家。

    “你怎么……”

    “睡不着就早点说。”陈艳青打断他，在旁边一块预制板上坐下。

    “一个人蹲在这儿，吓唬谁呢？”

    周雄在她旁边坐下，咬了一口包子。

    热乎乎的，肉香在嘴里化开。

    陈艳青也咬了一口，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边越来越亮。

    太阳从远处的楼群后面慢慢升起来，先是一道金边，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圆。

    光线一点一点漫过来，漫过工地，漫过他们坐的预制板，漫过手里的包子。

    周雄忽然开口，“青子，你说他们会认吗？”

    陈艳青偏过头看他。

    “那些窗户，那些外墙，那些公共空间——你说，买房的人，会在乎这些吗？”

    陈艳青没急着回答。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擦了擦手。

    “你还记得那个小女孩吗？农庄里那个，蹲在菜地边上，问妈妈菜什么时候长出来的那个？”

    周雄点头。

    陈艳青笑了笑，“她妈妈告诉她，要等好久好久。小女孩说，那我天天来看它。”

    她转过头，看着那栋楼。

    “你的G-07，也是要等好久好久才能长出来的东西。

    但那些愿意天天来看的人，会看见它一点点长起来了。

    看见窗户装上，看见外墙做完，看见公共空间一点点变好看。”

    她看着他。

    “那些人，会在乎的。”

    周雄没说话。

    但他手里的包子，好像更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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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售楼处开门。

    周雄站在马路对面，没进去。

    陈艳青陪他站着。

    前半小时，只来了三组人。

    一对老夫妻，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还有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进去转了一圈，拿了资料，走了。

    周雄的心往下沉了半截。

    陈艳青握住他的手。

    “再等等。”

    突然，周雄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满脸笑容的进去了，十几分钟后，拿着一份文件出来了，售楼处放起了烟花。

    第一单成交了。

    “应该是老张他媳妇。”周雄缓缓开口。

    “没事，总之是开张了。”

    十点，人开始多起来。

    一辆车停下来，下来一家三口。

    又一辆车，下来两个年轻人。

    又一辆，又一辆——

    售楼处门口开始排队了。

    周雄惊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艳青拉着他往那边走。

    “走，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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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售楼处挤满了人。

    销售小张嗓子都快哑了，还在不停地讲。

    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姐拉着她问户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盯着沙盘看，还有几个年轻人在样板间的照片前指指点点。

    周雄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有点恍惚。

    “周总！”

    销售经理老孙挤过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周总，您猜猜，上午预定了多少套？”

    周雄摇头。

    老孙伸出一个手势。

    “六十套。”

    周雄的瞳孔微微放大。

    六十套。

    一期6栋总共三百六十套。一上午，六分之一没了。

    不对，应该是开盘两个小时。

    “真的？”

    老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真的！好多客户都是看了样板间，当场就交了定金。说就要那个窗户，就要那个外墙，就要那种感觉。”

    周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陈艳青。

    陈艳青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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