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殿阎罗齐齐抬头,互相对视间,眼中写满了“我没听错吧”的惊愕。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
有困惑,有怀疑,有一种“大人您是不是喝多了”的欲言又止,还有一种“这话您自己信吗”的深深无奈。
阎罗王是十殿中出了名的谨慎人,说话从来留三分余地,做事从不把路走绝。
所以,他或许不是十殿阎罗里最强的,但却是被众阎罗所认为,共推举为首位的。
“大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或许是小王,说的还不够清楚。那阎罗子,乃是地府古神与幽冥阿修罗一族的后裔,其出生时,九幽皆震,杀气冲宵,异象惊世……阴天子因此亲至,并为其赐名。”
“他的天赋与实力,在九幽年轻一辈之中最是出类拔萃,换句话说,他,同境无敌。”
同境无敌。
轻轻的四个字,别人说出来,可能有些夸誉自家晚辈、弟子的嫌疑。
但放在阎罗王身上,却是实打实的评价。
阎罗子真的很不凡。
血脉里流淌着地府古神的血液,那是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古老力量,沉重如山,浩瀚如渊。
而另一半的阿修罗血脉,又赋予了他与生俱来的杀伐天赋,天生近“道”,杀戮与血腥之道。
那不是修来的,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中,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流转的天赋。
两种血脉的完美结合,成就了如今的阎罗子。
这让他在同境界中,几乎找不到对手。
如果说。
九幽的其它天骄,一生所追寻的不过是“阎罗王”的称号。
那么阎罗子的未来,就绝对不仅仅是止于“阎罗王”。
“哦,同境无敌?”
白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而后笑了。
“哈。”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又很有趣。
“打的就是,同境无敌。”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六个字,一双异眸里,满是对顾墨的信任。
殿中众人再次沉默了。
“放宽心,我那师弟若死在阎罗子的手中,我绝不迁怒于你们。”
白泽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至极。
十殿阎罗闻言,这才放弃再次劝阻的想法。
但是。
还是有些不太放心,这位的人品。
……
幽冥地府。
宏伟大殿外的战场。
此刻的战场之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诸多阴灵、鬼将、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等。
幽冥地府,并非宗门。
其实,它更像是人族九州的大瀚皇朝一般,在名义上统御九幽。
其下设:
五方鬼帝府、十殿阎罗殿、六案功曹、轮回司、四大判官司、阴曹司、十大阴帅、阴魂使、拘魂使、妖冥使……
“让让,让让……”
一尊牛头使,奋力挤开人群,硕大的牛角甚至顶翻了两个来不及躲闪的阴灵,引来一片骂声。
但它浑然不觉,只是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牛眼,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两道身影,牛鼻子喷着粗重的白气。
这位‘牛头’,曾经也是一位天骄,还与阎罗子,有过一战。
可惜。
它完全不是对手。
甚至被打的道心破碎,无奈转修“牛头”一职。
“那个就是阎罗子?”
有人低声喃喃道。
“废话。”牛头翻了个白眼,“你没看他身上那层杀意?那是真正的杀道,是阿修罗一族的看家本事。”
“哼,这家伙也就是仗着血脉与家世,不然当初一战,我必胜他。”
众阴魂:“………”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牛头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听说是那位大人的师弟,叫什么来着……顾墨?”
“顾墨?”一马面挠了挠脑袋,“没听过啊。什么来头?”
“不知道。”
“连他都不知道?你们九幽的消息也闭塞了吧。”
一自九州死后的阴魂,凑了上来,滔滔不绝的卖弄道:“儒道之龙,知道不?”
“就是天下十二人龙之一的那个,不过现在十二人龙,可以说差不多都死绝了,只剩下三教人龙,还有个别一两只,在苟延残喘。”
“那顾墨,就是儒道之龙,也是儒家德宫,老夫子的关门弟子。可能说这些你们没什么印象,那我换种说法,他就是那个经常引动文儒二道,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那个。”
此言一出。
这下,整个幽冥地府,那算是沸腾起来了。
是他!
是他!!!
原来是他!!!!
“好家伙,总算找到正主了。”
“众所周知,一般情况下,俺都是不站阎罗子的,但今日,阎罗子你若是让吾等失望,那就别怪吾等不客气了。”
“杀了他,杀了他!”
顾墨的身份曝光,冥府众鬼神们,瞬间红了眼,无比仇恨的望向顾墨。
“速速滚开,给我滚开。”
此时,一道爆喝响起。
不过这一次,来的不是牛头马面,而是一个身材瘦高、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漆黑的官袍,胸口绣着一个血红的“勾”字。
“勾魂使大人!”
有阴魂认出了他的身份,连忙低头行礼。
勾魂使,地府特殊机构之一,直属阴天子。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禁忌,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干些什么,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眼前这位,是勾魂使中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几位之一,据说曾经亲自出手勾取过一位阳间五境大能的魂魄。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前排,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冷淡地看着战场中央。
“勾魂使大人也来了?”牛头小声对马面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废话。”马面又翻了个白眼,“一开始不知道他身份也就罢了,现在知晓了,你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其死在这里。”
马面低声道。
顾墨书写的书籍、诗词,每一次出世,都引得文曲星降临,赐下浩然文气,以及惊天异象。
而其中的惊天异象之一。
就是:泣鬼神。
幽冥地府的鬼神,不知道‘泣’多少次了。
那是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真是恨死他了。
马面的话,还未说完。
便见。
众阴身里,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次来的是一顶暗红色的轿子,轿子四周挂着密密麻麻的锁链,锁链上串着拇指大小的骷髅头,随着轿子的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轿子前后各有四名鬼卒抬着,步伐整齐划一,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
轿帘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罚”字。
“罚恶判官!”有人惊呼出声。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威严到近乎冷酷的脸。
罚恶判官的目光扫过战场,在顾墨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放下轿帘,一言不发。
这一战。
引得太多人关注了。
……
演武场上,两道身影对峙。
四周的杀意如同实质,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虚空都在扭曲。
“看来,想你死的人,不止我一个啊。”
阎罗子双手环胸,一脸不屑的看着顾墨。
顾墨没有回话。
只是环顾了四周。
那些远远观望的鬼卒阴兵,那些藏在暗处的游魂野鬼,那些自认为躲得够远的老怪物,此刻都对他释放出了最深的恶意。
它们的恨与杀,都很真实。
尤其是知晓顾墨,就是那个天天写书、写诗,引得文、儒二道齐震,并把九幽搅动的‘鸡犬不宁’的家伙后。
那更是,杀意决绝,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顾墨收回目光,他忽然笑了。
摊开双手,表示无奈。
“没曾想,我在你们幽冥地府,还挺受欢迎啊。”
顾墨淡淡的说道。
那语气里有调侃,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云淡风轻。
“你不怕?”
“我为什么要怕?”
阎罗子看着他,那双血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见过很多人族天骄,有的狂妄,有的谦逊,有的胆小如鼠,有的视死如归。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的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那种“我在强撑”的勉强。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被亿万阴兵包围,被十殿阎罗注视,被整个幽冥地府的杀意笼罩,却依旧我行我素,犹如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笑不是强撑的笑,不是苦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仿佛这幽冥地府,这十殿阎罗,这亿万阴兵,在他眼里不过尔尔。
“有意思。”
“有意思。”
阎罗子笑了。
那笑容不再那般冷冽如刀,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兴致,“很好,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看看,你凭什么这般自信。”
话音未落,阎罗子动了。
那一步踏出,整片幽冥地府都在颤栗,虚空更是炸开一道道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如同一头挣脱枷锁的远古凶兽,带着滔天的杀意,朝着顾墨扑去。
“凭什么?”
顾墨摇头轻笑,而后抬起了拳头:“当然是凭这个。”
一句‘当然是凭这个’,顾墨不退反进,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炽盛如阳,像是混沌淹没了乾坤,无量神能沸腾。
肉身搏杀,同境之中,他还从未怕过谁呢。
轰。
两道身影,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天崩地裂,鬼哭神嚎,整个幽冥地府似乎都在颤抖。
十座巍峨的宫殿同时震动,屋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一些沉睡的老怪物们被惊醒,它们齐齐睁开眼,眼中满是骇然。
奈何桥在摇晃,忘川河在翻涌,彼岸花的花瓣漫天飞舞,红的白的黑的……
“动静还挺大。”
大殿中,阎罗王寻找着话题,尽量不让场面冷下来。
“大人,要不要一起出去看看。”阎罗王如此说道。
对于他们如今的境界来说,想要一看外面的对决,只需神念一放即可。
但是。
这有失身份,大人物就该有大人物的样子。
然而。
白泽无动于衷,根本不接话。
只是一味的让身旁的修罗女们,给她喂酒,给她快乐!!!
众阎罗:“………”
就在场面,又要冷下来的时候。
白泽总算开口了。
“不用,这一战很快,就会结束。”
“吧唧~~~~”
白泽模糊不清道。
众阎罗:“………”
事实上。
也确实如此。
不过刚刚一交手,阎罗子便吃了一个不小的亏。
他不信。
古神的不灭之体在他体内轰鸣,阎罗子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光,银色的纹路在他周身绽放,如同天穹的闪电,在他身上交织成一幅古老的图腾。
同时。
阿修罗的杀伐之道在他血脉中咆哮,他唤出了一把刀,那是一柄血色长刀吗,其发出刺耳的嗡鸣,刀身上的血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又冲了上去。
可结果,又被压制了。
顾墨只是简单出手了。
他展出了虚空大手印,金色大手横空,如一片金色的云朵,遮天蔽日,挟无上神威拍了下来。
那力量与神威太过恐怖。
阎罗子直接连人带刀,给被拍飞了出去。
古神修罗的血,在九州绽放。
“???”
“怎么可能,堪称同境无敌的阎罗子,居然不敌九州来的儒道之龙?”
“喂,你打一下,我好像眼花。”
“哎呀,你还真打啊。”
这一幕,四方皆惊。
难以想象,阎罗子居然被这样碾压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你不过是与我同境,我怎么可能会输!”
阎罗子怒啸着,从冥土中爬了起来。
他浑身是血,那件漆黑的战甲上布满了裂纹,肩头的骨刺断了一根,血红色的披风也被撕成了碎片,只剩下半截还挂在脖子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虎口处裂开了一道口子,古神与修罗的血混在一起,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那柄血色长刀还握在手里,但刀身上的血光已经暗淡了许多,刀锋上出现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他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被压制?
古神的不灭之体,阿修罗的杀伐之道,数百载来从未一败的战绩,在这个人面前,似乎全都成了笑话。
阎罗子抬起头,长发散乱沾满了灰尘和血污,那双血色的眸子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