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者,无敌于天下者也。
可这世间,真正能做到“无敌于天下者”,有嘛?
近乎没有。
就说那浮屠仙吧。
来自上界,真仙之姿,万载筹谋,为了一枚天心印记甘愿冒死潜入下界。
还有那陨落的狐仙,惊才绝艳,风华绝代,最终却化作青丘鼎中的一缕亡魂。
他们,都曾站在半步至尊的巅峰。
都曾无限接近那道门。
可他们,都没有迈过去。
为什么?
值得深思。
毕竟。
三教之外,妖族、邪修、各方古国,幽冥地府,黄泉地狱,域外战场,星空异域……哪个没出过惊才绝艳之辈?哪个没有走出过横扫一个时代的霸主?
可他们,最多走到半步至尊。
然后,便永远停在了那里。
如同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三教与其他势力之间。
不是天赋不够。
不是积累不足。
是,没有那个“资格”。
因为,天下气运皆在人族,皆在九州。
一群倒欠气运者,还想证道?
可笑。
但是。
白泽气运却是够的?
可她,为什么还是没能踏出那一步?
“因为,没有无敌于天下,又怎么能担的上“至尊”之名呢?”公孙羊摇头叹息道。
至尊。
至,是极致。
尊,是尊崇。
极致之尊。
白泽战力惊世,但她终究还是没有打服三教,打服天下人。
老夫子的出现,在救下她的同时,亦是让她的“无敌道”,有了瑕疵。
“不对。”
顾墨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至尊佛”、“道教天尊”,他们就打服了天下嘛?”
好像并没有吧。
“那他们是如何符合:“无敌于天下者”这句话的?”
“以势!”
公孙羊给出了答案。
三教,同气连枝。
只要三教点头,那便是“势”压天下,谁人不服?
你不服?
道门的天尊来找你喝茶。
你还不服?
佛门的佛陀来给你讲经。
你仍然不服?
儒宫的圣贤来与你论道。
若论完之后,你还是不服。
那三教便只能遗憾地告诉你:
你不服,没关系。
天下人服了,就够了。
这便是:势。
顾墨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梗:
那“梗”是这样说的:
你很会打吗?
你会打有个屁用啊?
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你哪个道上的?
顾墨觉得讽刺。
讽刺得让他想笑。
可又笑不出来。
……
远处。
那道血染的白衣身影,缓缓蹲在了一条老狗的身旁。
她的手,带着颤,轻轻的抚摸着那条老狗血肉模糊的脸。
她那双异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大黄……”
她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有些沙哑。
甚至有些颤。
听到了。
听到了。
倒在血泊里,本来生息渐无的大黄,此刻似乎回光返照,一双被血糊住了的眼,缓缓睁开。
在看到眼前亲切、熟悉、绝美的人之后。
大黄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显得格外的灿烂、温暖。
“主……主上……”
“你……你没事……没事就好……”
“大黄,没有……没有……没有……给主上丢人吧。”
“咳咳咳~~~”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可大黄还是在说。
用那最后一点力气。
用那快要流干的最后一滴血。
用那快要熄灭的最后一丝生息,摇着尾巴邀功着,邀功着………
白泽的唇,抿了抿。
抿成了一道倔强的弧线。
“没有,你做的很好。”
她说。
声音很轻。
轻的生怕吓到眼前的狗儿,吓的那后一丝生机……断了。
“那就好……”
大黄喃喃。
声音越来越轻。
“那就好……”
他顿了顿。
那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不知何时起。
眼前的光芒的已不在,只剩下了漆黑一片。
可是。
大黄还迟迟不愿离去,因为……因为……
“主上……”
他唤。
“嗯。”
“我在。”
白泽眼中的晶莹,似乎随时都欲滚落而出。
“我……我……我好想在听主上,你……你唱一遍……狗儿歌。”
狗儿歌。
狗儿歌。
白泽闻言,愣住了。
那双异色的眼眸中,水光本来只是微微晃动。
可此刻。
却再也止不住了。
晶莹的泪,一滴,一滴,从她眼角滑落。
滚烫的。
灼热的。
久远的记忆,涌上眉梢。
那是一个漫天白雪的日子里。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雪,很大。
大到看不清远方的路。
大到连那些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妖兽,都缩回了巢穴。
大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那无尽的白色,彻底埋葬。
一只不知因何缘故,被随手丢弃的小土狗,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大雪之中,嗷呜嗷呜地叫着。
它太小了。
小到还没有学会走路,便被丢了出来。
它的毛发,被雪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浑身被冻得瑟瑟发紫。
它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只能眯成一条缝,从那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它在叫。
嗷呜~~~嗷呜~~~~
那声音,凄惨,而悲凉。
是那种“我还没有活够,可好像快要死了”的绝望。
这时。
有一人,踏风雪而行。
是年轻时候的白泽。
那时候的白泽,还未成就她的赫赫威名,也并非青丘的女帝。
她还只是一个游历诸天的旅者。
是“以德斧人帮”老夫子的弟子。
是那个在桃树下说“无敌的路我一个人走”的年轻白狐。
她走在这漫天大雪中,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她在完善自己的“大道”。
在寻找那条“一个人走”的路。
大雪中。
她听到了小奶狗的叫唤。
那声音,很弱。
弱到几乎被风雪声淹没。
但她听见了。
可她并未停下脚步。
她继续向前。
一步。
两步。
三步。
妖族。
讲究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法则。
是从远古传承下来的铁律。
这条小奶狗,既然被抛弃,那就说明,它被淘汰了。
弱者,是没有资格活着的。
这是她从出生起,便被告知的道理。
所以。
她从不指望任何人的怜悯。
所以。
她也不会怜悯任何人。
她继续走。
继续走。
……
年轻的白泽走后。
风雨越发发的大了。
雪中,甚至夹着雨滴。
冰冷的雨滴,混着雪花,砸在那条被抛弃的小奶狗身上。
它的叫声,越来越低。
越来越低。
低到几乎听不见。
嗷……呜……
最后一声,细若游丝。
它的眼睛,快要闭上了。
那微弱的光,快要熄灭了。
‘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嘛?’小奶狗心中冰冷一片。
踏。
踏。
踏。
忽然。
一道脚步声,在风雪中响起。
那脚步声,很稳。
很沉。
每一步落下,积雪都被踩得“嘎吱”作响。
有一道身影,在关键时刻,为小奶狗挡住了漫天的风雪。
那身影,逆着光。
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见一个大致轮廓。
白袍……异瞳……绝美……妖艳……强大……
那道身影,如同山岳般的身影,挡住了那漫天砸下的风雪。
挡住了那冰冷刺骨的雨滴。
更挡住了,那快要将小狗吞噬的黑暗。
是她。
折返而回的白泽。
……
风雪中。
白泽站在那里,低头望着这条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望着它那快要闭上的眼。
望着它冻得发紫的狗脸。
望着它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
她沉默了许久。
许久。
久到
那条小奶狗,都以为这是一个幻觉了。
“可怜的小狗。”
她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如同那年桃树下,她对自己说的那句“无人同行便很好”。
“你倒是与当初那桃花树下的我,有些相像。”
“那时下的是桃花雨,而你则皑皑白雪。”
白泽说到此时,其缓缓抬起白皙如玉的手,伸开手,接住了一片一片的雪花。
那双异色的眼眸中,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那是回忆。
是她当初,如同“死狗”一般,满身是血的倒在桃花树下,在漫天桃花雨中,渐渐绝望的回忆。
“老师,给了我新生。”
“但我却不是老师。”
她说。
这句话,很轻。
可那轻之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有庆幸。
有感激。
亦有一种莫名的柔软。
以及。
绝情。
……
“老师给了我机会,所以,我也给你个机会。”
白泽如此说道。
而后,她轻轻一挥衣袖,挡着漫天风雪的同时,亦给其注入了一丝浩然气,护住了小奶狗的心脉的同时,也为其驱散了部分体内的寒冷。
“现在,立刻,马上。爬起来。”
“你若能走到我的脚边,我便算你赢。”
她顿了顿,“你若赢,我便收你做狗。”
“如何?”
那条小奶狗睁着只有一线的眼,望着她。
望着那双异色的、澄澈的眼眸。
望着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它不懂什么“赢”,也不懂什么叫“收你做狗”。
它只知道。
那道身影,挡住了风雪。
它只是知道,眼前的人帮它驱散了寒冷,救了它。
它想,它想,它想亲近眼前的人。
它动了。
用那四条还没学会走路的小短腿。
用那被雪水浸透、冻得发紫的小小身躯。
用那最后一点力气。
爬。
爬。
爬。
一点一点。
在雪地里,留下一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痕迹。
那条痕迹,从雪地的那一头,一直延伸到白泽脚边。
很浅。
浅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浅到再过半个时辰,便会被新雪彻底掩埋。
可它却在证明着。
一条生命,在绝望中能爆发出的最大气力。
近了。
近了。
那小奶狗,历尽千辛,终于还是爬到了白泽脚边。
它抬起头,望着她。
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从那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里,是喜悦,是开心……
它主动摇起了尾巴。
那尾巴,很短。
短得只有一小截。
可它摇得很用力。
用力到整个小屁股都在扭动。
摇尾巴。
这个动作,它好像天生就会。
又好像,是在感谢。
感谢白泽,没有走远。
感谢白泽,给了它这个机会。
感谢她还在等。
白泽看着这一切。
看着主动摇起尾巴的狗。
她忽然。
笑了。
那笑声,清脆。
清脆得如同那年桃树下,花瓣落地的声音。
“很好。”
“从今天起,你就叫大黄。”
“是我的狗了。”
“哈哈哈。”
白泽大笑。
笑得那么开心。
开心到,如同找到同类。
而后,她抬手。
滔天的浩然正气,源源不断的贯注小狗体内。
那气,温热的。
柔和的。
如同春风拂面。
从它那被雪水浸透的皮毛。
从它那冻得发紫的皮肉。
从它那快要停止的心脉。
一丝一丝。
一缕一缕。
渗透。
浩然气,缓缓渗入大黄那小小的身体里。
不仅仅为其驱散了寒冷,更是在给其打下不俗的根基。
妖者。
天生难修浩然气。
但是。
新生的小狗,本质纯善。
它还没有被这世间的污浊沾染。
它还没有被妖族的血脉彻底固化。
它的本源,还如同一张白纸。
若是有大儒,能不计本源的为其用浩然正气洗髓的话。
那这张白纸上,便能留下浩然正气的烙印。
那烙印,会随着它的成长,一点点融入它的血脉、它的道基、它的本命。
从此以后。
这条狗,便不再是普通的狗。
它是被浩然正气洗过髓的狗,天生优异于其它妖族。
渐渐的。
那漫天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一道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洒在这片雪地上。
洒在那一人一狗身上。
被浩然正气滋养的小奶狗,蜷缩在她脚边,并在梦中吐着小舌头。
那画面,很美。
美得如同一幅画。
一幅名叫“初见”的画。
……
“我,我好想在听狗儿歌。”
“主上,再给我唱一唱,那狗儿歌吧。”
狗儿歌。
是白泽年轻时,哄小奶狗入睡时的一首歌谣。
“晚上睡觉不要闹,给你唱首狗儿歌。”
“狗儿要听狗儿歌。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狗画家。小画家,小画家,雪地里面,画梅花。画梅花,画梅花,画完记得要回家。别忘啦,别忘啦,直走就是你的家。”
“别忘啦,别忘啦!”
“直走就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