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王西川睡得很沉。梦里全是雪,白的晃眼。他梦见自己扛着猎枪,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艰难行走,前面有一串脚印,他顺着脚印追,追过一道山梁,又追过一条山沟。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见前面有一头大狍子,站在雪地里,歪着头看他。他端起枪,瞄准,扣动扳机——枪没响。他又扣了一下,还是没响。狍子跑了,他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
“当家的,当家的!”黄丽霞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王西川睁开眼睛,看见黄丽霞端着一碗热汤站在炕边。她的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好。女儿们也起来了,围在炕边,一个个眼圈红红的。
“爹,喝汤。”王韶华把碗递过来。
王西川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狍子肉汤,放了姜和葱,又鲜又暖。他几口喝完,把碗递给黄丽霞,掀开被子要下炕。
“你干啥去?”黄丽霞拦住他。
“进山。”王西川说,“昨天那只狍子不够吃,再去打一只。”
“你疯了?”黄丽霞急了,“脚还肿着,路都走不了,进什么山?”
王西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还肿着,但已经不紫了,能动了。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有点疼,但能忍。
“没事。”他说,“过两天就好了。”
“那也不能进山。”黄丽霞把被子给他盖上,“在家歇两天,等雪化了再去。”
“雪化了就开春了。”王西川摇摇头,“孩子们等不了。”
黄丽霞不说话了。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王西川在炕上躺了一天,第二天脚消肿了,他又穿上了靴子。靴筒被剪开了,黄丽霞用针线缝上了,针脚密密麻麻的,看着就结实。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虽然还有点疼,但已经能走了。
“爹,我跟你去。”王昭阳说。
“我也去。”王望舒说。
“我也去。”王韶华也凑过来。
王西川看了看女儿们,摇摇头:“你们在家,帮娘干活。我一个人去,快。”
他背上猎枪,推开大门。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往老林子的方向走去。
雪比昨天硬实了些,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不那么陷脚了。王西川走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老龙岗。他停下来,四处张望。昨天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下来,扒开积雪,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雪会儿,才在一棵老柞树大,是头大公猪,至少三百斤。
“有货。”王西川心里一喜,顺着脚印往前追。
野猪的脚印往老林子深处延伸,穿过一片密林,翻过一道山梁,又钻进一条山沟。王西川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他知道,野猪不比狍子,这东西脾气暴,惹急了敢跟人拼命。
追了大约一个时辰,脚印在一片灌木丛前消失了。王西川蹲下来,仔细查看。灌木丛后面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有被拱过的痕迹,还有几撮黑毛。
“钻洞里了。”王西川趴在洞口往里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往里面扔了块石头,传来沉闷的回声,还有野猪的哼哼声。
王西川想了想,没有硬闯。他在洞口附近转了一圈,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蹲下来等着。他知道,野猪不会一直待在洞里,早晚要出来。
等了一个时辰,没动静。两个时辰,还是没动静。天快黑了,王西川有些着急。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正准备换个位置,洞里忽然传来动静。
野猪从洞里钻了出来,浑身黑毛,獠牙雪白,少说也有三百斤。它站在洞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拱着雪往前走。
王西川端起枪,瞄准,扣动扳机——“砰!”子弹打在野猪的前肩胛上。野猪一个踉跄,但没有倒下,嗷嗷叫着朝王西川冲过来。
王西川来不及装弹,往旁边一闪,野猪擦着他的身子冲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脸生疼。他迅速装好子弹,瞄准野猪的后腿,又开了一枪。野猪的后腿被打断了,跪倒在雪地里,但还在挣扎,用獠牙刨着雪,想爬起来。
王西川走过去,又补了一枪,打在野猪的脑袋上。野猪终于不动了。
王西川蹲下来,喘着粗气。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他摸了摸野猪的肚子,还热乎着。三百多斤的野猪,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了。
他站起来,想把野猪扛起来,可野猪太重了,他一个人根本扛不动。他想了想,用刀把野猪的四条腿砍下来,又把身子切成几大块,用树枝做了个简易的爬犁,把肉块放上去,拖着往回走。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山林照得亮堂堂的。王西川拖着爬犁,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爬犁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像两条蛇,蜿蜒着伸向远方。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看见了靠山屯的灯火。王西川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屯子。
推开家门的时候,黄丽霞正带着女儿们在炕上做针线。看见王西川进来,她们都愣住了。
“爹,您又打着了?”王韶华跑过来,看见爬犁上的野猪肉,惊呼起来。
“野猪!好大的野猪!”王清扬也跑过来。
王西川把肉块卸下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黄丽霞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擦脸。她看见他手上全是血,心疼得直掉眼泪。
“当家的,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王西川摇摇头,“是野猪的。”
黄丽霞仔细看了看,确实不是他的血,这才放下心来。
女儿们围在野猪肉旁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王昭阳说:“爹,这野猪少说也有三百斤。”王望舒说:“爹,您一个人打的?”王西川点点头:“一个人。”
“爹真厉害!”女儿们齐声说。
王西川笑了,心里美滋滋的。
黄丽霞把野猪肉收拾好,切了一大块,炖了一锅肉。王西川吃了两碗,浑身暖和过来,躺在炕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进了山。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他扛着猎枪,在雪地里走着。前面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他顺着脚印追,追过一道山梁,又追过一条山沟。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见前面有一头大野猪,站在雪地里,歪着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