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初,兴安岭的树叶还没落干净,第一场雪就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头天晚上还是晴空万里,星星亮得像擦过的银器。王西川站在新木楼的阳台上看了半天,心里还盘算着明天该把地窖里的白菜搬出来晾晾。黄丽霞在屋里喊他:“当家的,进屋吧,外头冷。”他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那里有一团黑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花。
“要变天。”他进屋跟黄丽霞说。
黄丽霞正在炕上纳鞋底,头也不抬:“十月里变天是常事,过两天就好了。”
王西川没再说什么,吹了灯躺下。半夜里,他被一阵风声惊醒。那风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他披上衣裳走到窗前,往外一看——院子里已经白了,雪还在下,又密又急,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下雪了。”他心里一沉。
这场雪来得太早,地里的白菜还没收完,地窖还没收拾好,连窗户缝还没糊上。更让他发愁的是,家里的钱快见底了——王昭阳在省城学会计要交学费,王望舒在省城学兽医要生活费,王锦秋学美术要买颜料买纸,几个小的在屯子里上学也要花钱。他算了算账,手上的钱撑不到开春。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王西川推开大门,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心里有了主意。
“当家的,吃早饭了。”黄丽霞在屋里喊。
他转身进屋,坐在炕沿上。黄丽霞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玉米面糊糊,两个窝头,一碟咸菜。他几口喝完糊糊,把窝头揣进怀里,站起来。
“你干啥去?”黄丽霞问。
“进山。”王西川从墙上取下猎枪,检查了一下子弹。
黄丽霞的脸色变了:“当家的,雪这么大,路都封了,你进山干啥?”
“不打猎,孩子们吃什么?”王西川把猎枪背上,“昭阳的学费还没交,望舒的生活费也该寄了,锦秋的颜料用完了,几个小的也要买棉鞋。不挣钱,咋办?”
黄丽霞的眼圈红了:“可是……”
“别可是了。”王西川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推开大门,踏进了雪地里。黄丽霞追到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当家的,你小心!”
王西川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往老林子的方向走去。
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咯吱响。王西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地挪。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了老龙岗。
林子里的雪更深,有些地方没过了腰。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四处张望。老龙岗他来过无数次,可大雪封山之后,一切都变了样。熟悉的山路被雪埋了,熟悉的树木被雪压弯了,连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小溪都冻成了冰,上面盖着厚厚的雪,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他蹲下来,扒开积雪,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雪会儿,才在一棵大松树大,是只大狍子,至少七八十斤。
“有货。”王西川心里一喜,顺着脚印往前追。
狍子很机警,脚印在山林里绕来绕去,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钻进灌木丛,一会儿又跑出来。王西川跟了整整一个上午,鞋里灌满了雪,裤腿湿透了,手脚冻得发僵,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停下来,狍子就跑远了,这一上午的功夫就白费了。
终于,在一处山沟里,他看见了那只狍子。它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正在啃树皮,棕褐色的毛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王西川慢慢蹲下来,端起枪,瞄准。狍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四处张望。王西川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狍子看了半天,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啃树皮。
就是现在!
王西川扣动扳机——“砰!”枪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狍子应声倒下,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王西川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肚子,还热乎着。他把狍子扛在肩上,估摸了一下,七八十斤,够一家人吃好几天的了。
天已经快黑了,风雪又大了起来。王西川扛着狍子,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雪越下越大,脚印很快就被盖住了,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四周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糟了,迷路了。”王西川心里一沉。
他在山里打了几十年的猎,从没迷过路。可这场雪太大了,把所有的标记都盖住了。他停下来,四处张望,希望能看见一点熟悉的影子。可除了雪,什么也看不见。
寒风呼啸,吹得他浑身发抖。他把狍子放在雪地上,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柴,想生一堆火。可火柴被雪水浸湿了,划了好几下都划不着。他把火柴揣回怀里,站起来,又扛起狍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亮光。那亮光很微弱,像是油灯的光,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是屯子!”王西川心里一喜,朝着亮光的方向走去。
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终于看清了——那是靠山屯的灯火。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屯子。
推开家门的时候,黄丽霞正坐在炕沿上抹眼泪。九个女儿围在她身边,一个个眼圈都红红的。看见王西川进来,她们一下子围了上来。
“爹!您回来了!”王韶华扑进他怀里。
“爹,您吓死我们了!”王清扬也哭了。
王西川把狍子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黄丽霞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擦脸。水是温的,烫在冻僵的脸上,又疼又麻。
“当家的,你没事吧?”黄丽霞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王西川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黄丽霞蹲下来,给他脱鞋。靴子冻在脚上,脱不下来,她用剪刀把靴筒剪开,才把脚拿出来。王西川的脚冻得发紫,脚趾头肿得像胡萝卜。黄丽霞把脚抱在怀里,用体温给他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脚上。
“别哭了。”王西川摸摸她的头,“不是回来了吗?”
“你每次进山,我都怕。”黄丽霞哽咽着,“怕你回不来。”
“回得来。”王西川笑了,“我命硬。”
女儿们围在炕边,看着父亲冻得发紫的脚,一个个都哭了。王昭阳说:“爹,您别进山了。我不上学了,回来帮您干活。”王望舒也说:“爹,我也不上学了,回来帮您。”
“胡说。”王西川板起脸,“你们好好上学,比什么都强。爹苦点累点,不怕。只要你们有出息,爹就高兴。”
女儿们不说话了,但眼泪还在流。
黄丽霞把狍子收拾好,切了一块肉,炖了一锅汤。王西川喝了两碗,浑身暖和过来,躺在炕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进了山。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他扛着猎枪,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前面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他顺着脚印追,追过一道山梁,又追过一条山沟。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见前面有一头大狍子,站在雪地里,歪着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