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辽宁大连港。
晨雾笼罩着繁忙的港口,巨大的船坞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朱琳披着军大衣站在码头上,海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
刘军拿着保温杯站在她身旁:“媳妇,进屋里去吧,外面风大。”
“再看看。”朱琳的目光落在远处最大的那个船坞上。秦皇岛号战列舰正在进行改装,焊接的火花即使在雾气中也清晰可见。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个港口。第一次是一九三八年冬天,东北刚收复,她站在被战火摧毁的码头边对水生说,要在这里建起中国第一支真正的远洋舰队。
十一年过去了。
“走吧。”她拢了拢大衣,“去看看水生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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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船坞内,景象壮观。
三百多米长的秦皇岛号战列舰横卧在干船坞中。舰首那座三联装406毫米主炮塔已经拆除,工人们正在安装新型垂直发射系统。
水生从舷梯上快步走下。看到朱琳和刘军,这位海军司令眼睛一亮。
“总指挥!刘军长!”
四个老战友拥抱在一起。熊健、熊伟两兄弟和王辉也从舰上下来——都是当年朱琳从湖南带出来、一九二一年派往德国留学的那二百零二人中的成员。
“水生,头发都白了。”刘军拍着老战友的肩膀。
“你不也一样?”水生大笑,“跟着总指挥从一九二〇年干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朱琳看着这些老部下,心中感慨。从智利到德国,从陕北韩城到如今的大连港,这些人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国防建设。
“进展如何?”她问。
水生立即汇报:“秦皇岛号燃气轮机改装完成,试车成功。现在安装垂直发射系统,装载‘鹰击-1’型导弹。预计十天后完成改装,进行海试。”
他指向舰体中部:“原来的副炮全部拆除,换装国产76毫米速射炮和‘红旗-1’防空导弹。电子系统全面升级,安装了上海芯片厂的新型火控计算机。”
朱琳点点头,登上战舰。
舰内景象焕然一新。原来拥挤闷热的轮机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敞整洁的燃气轮机舱。四台燃气轮机卧在减震基座上。
“单台功率四万八千马力。”熊健介绍,“四台总功率超过十九万马力,比蒸汽轮机提升40%。启动时间从四小时缩短到二十分钟。”
朱琳触摸燃气轮机的外壳。这是一九四八年,火种系统即将消失的那个月,她连续三十个昼夜画出的图纸之一。
“可靠性?”她问。
“连续运行三百小时无故障。”熊伟递过报告,“叶片材料用李燕她们搞出来的镍基单晶合金,涡轮前温度达到一千三百度。”
朱琳翻阅报告。这些数字背后,是这个国家工业体系从无到强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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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到垂直发射系统安装区。
甲板上,八个发射井已经焊接完成。每个井深七米,直径八十五厘米。
“一个单元八枚导弹,全舰四个单元共三十二枚。”王辉指着图纸,“射程一百二十公里,速度二点五马赫。一套系统可同时引导四枚导弹攻击不同目标。”
朱琳看着那些精密结构,想起了钱学森——那个她从美国请回来的空气动力学家。一九三六年,钱学森刚到韩城时,条件简陋。但当她拿出导弹基础理论时,那位年轻科学家的眼睛亮了。
“钱教授在哪?”她问。
“在甘肃试验场。”水生回答,“‘鹰击-2’型在测试,射程二百公里,主动雷达制导。他说年底前可以定型。”
从“鹰击-1”到“鹰击-2”,每一步都是技术人员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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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港口食堂。
简单的四菜一汤,大家吃得很香。水生讲起这些年:一九三九年航母船坞建成,一九四〇年辽宁舰龙骨铺设,一九四三年首艘战列舰下水,一九四五年在太平洋与日本海军交锋……
“最险的是四五年八月。”水生放下筷子,“辽宁舰编队遭遇日本两艘战列舰、四艘重巡。打了六小时,击沉一艘,重伤一艘,咱们损失十一架飞机。”
“飞行员呢?”刘军问。
“跳伞的都救回来了。”水生说,“潜艇一直在外围待命。总指挥说过,飞机可以再造,飞行员一个都不能少。”
朱琳静静听着。报告写得简单,亲历者说起来字字沉重。
“现在不一样了。”熊健说,“有了导弹,一百公里外就能攻击。战列舰对轰的时代过去了。”
“但舰载航空兵还是核心。”熊伟说,“天津舰和广东舰服役后,咱们在太平洋有三个航母战斗群。歼-3B性能不输美国喷气式舰载机。”
“下一步该搞弹射起飞了。”刘军看向朱琳。
朱琳点头:“蒸汽弹射技术资料已经给水生了。等三转子发动机成熟,核动力航母可以提上日程。”
饭桌安静下来。核动力航母——代表最顶尖的海军技术。
“总指挥,”水生放下碗,认真地说,“一九二一年您送我们去德国时说,要学成归来建世界一流海军。现在……我们算做到了吗?”
朱琳看着跟了自己二十九年的老部下,缓缓说:“世界一流不是终点。我们要建的是能扞卫国家利益、维护和平的海上力量。这条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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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朱琳独自在港区散步。
刘军知道她需要思考,没有跟来。港口很大,她走过一个个船坞,看过一艘艘战舰。
一号船坞旁,新型驱逐舰在建造。流线型舰体,一体化上层建筑,密密麻麻的垂直发射单元。
二号船坞,攻击型潜艇即将完工。水滴形艇体,七叶大侧斜螺旋桨。
三号船坞……
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每一条焊缝,每一颗铆钉,都是工业能力的体现。
走到六号船坞,她停下。
辽宁舰停泊在这里。中国第一艘航母,经历十七次战斗,舰体上还有修补的弹痕。此刻它静静停泊,等待下一次出航。
朱琳想起一九四三年,辽宁舰首次远航训练。舰载机飞行员从陆军航空兵中挑选,许多人第一次在摇晃的甲板上起降。三十四架飞机,七架在训练中损失,五名飞行员牺牲。
但就这样,练出了一支能打仗的舰载航空兵。
“总指挥。”
她回头,水生站在身后。
“陪您走走。”水生说。
两人沿码头前行。海风吹来咸腥气息。
“还记得一九三三年吗?”水生忽然说,“世界经济危机,美国大萧条。您让我带人去美国,请那些失业的造船工程师回来。”
“记得。”朱琳说,“第一批二十七人,第二年四十三个。他们在韩城办培训班,带出第一批造船技术员。”
“现在那些人,有的退休了,有的还在各个船厂当总工。”水生声音感慨,“他们的学徒的学徒,现在在设计新一代战舰。”
他停下脚步,看着朱琳:“总指挥,有时候我想,您到底从哪里知道那么多?一九二〇年知道去智利开铜矿,一九二一年知道派我们去德国,一九三三年知道去美国挖人……还有那些图纸……”
朱琳沉默。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
“水生,”她最终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我明白。”水生笑了,“其实我们私下聊过。但不管怎么样,您带着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他看着远处海平面:“从湖南逃难时,我只想活着。到智利时,想学点本事。从德国回来时,想造中国自己的战舰。现在……我想的是,怎么让这支海军,配得上这个正在崛起的国家。”
朱琳拍拍老战友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不够。”水生摇头,“美国的航母比我们多,苏联的潜艇比我们先进,英国的海军传统比我们深厚。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那就一步一步走。”朱琳说,“从辽宁舰到山东舰,从蒸汽弹射到未来核动力,从近海防御到远洋存在。我们用了二十九年,从什么都没有到现在。再给二十年,我们会让世界刮目相看。”
夕阳西下,海面泛起金光。
两人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一切——忙碌的船坞,林立的起重机,停泊的战舰,建设中的新港区。
“总指挥,”水生轻声说,“您要保重身体。海军需要您,国家需要您。”
朱琳点头,没说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港口,越过大海,望向遥远天际线。
那里,有这片国土需要守护的海疆,有这个民族需要开拓的未来。
而她,以及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人,会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