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号船坞里蒸汽弥漫，低沉的轰鸣声在巨大的空间内回荡。朱琳跟着水生走进来时，正好看见熊健站在控制台前，眉头紧锁地盯着仪表。

    “压力还是不够！”熊健对着通话器喊道，“蒸汽压力必须达到每平方厘米三十五公斤，现在只有二十八！重新调整锅炉参数！”

    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一条一百多米长的蒸汽弹射轨道横贯整个试验场。轨道尽头，一架歼-3战机的全尺寸模型被固定在弹射滑块上，等待着测试。

    “总指挥！刘军长！”熊健放下通话器快步走来，“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度。”朱琳的目光扫过整个试验场，“遇到困难了？”

    熊健擦擦额头的汗：“蒸汽压力一直上不去。我们按照您给的图纸制造了锅炉和储汽罐，但实际运行参数总是达不到设计要求。已经失败十七次了。”

    水生插话道：“歼-3B舰载机满载起飞重量超过二十吨，需要的弹射能量很大。蒸汽压力不够，飞机就达不到起飞速度。”

    朱琳点点头，走向控制台。仪表盘上，十几个指针在不停颤动，记录着蒸汽温度、压力、流量等关键参数。她的目光落在锅炉温度计上——三百八十度，离设计要求还差四十度。

    “燃料是什么？”她问。

    “重油，和舰用锅炉一样。”熊健回答，“但试验锅炉的规模小，热效率可能有问题。”

    朱琳沉思片刻：“改烧航空煤油。煤油的热值比重油高，燃烧更充分。另外，增加预加热系统，让进入锅炉的水温提高到八十度以上。”

    “煤油？”熊健一愣，“那成本……”

    “先解决技术问题，成本以后再说。”朱琳说，“没有蒸汽弹射，咱们的航母就只能用滑跃起飞，舰载机的载弹量和航程都要大打折扣。”

    “明白了！”熊健立即转身安排，“换燃料！启动预加热系统！”

    ---

    就在技术人员忙碌时，萨镇冰的轮椅被推了过来。这位年过九旬的老海军将领，自一九三八年朱琳收复东北后，就从福建穿越敌占区来到辽宁，一直在这片港口贡献着自己的经验。

    “总指挥来了。”萨镇冰声音洪亮，虽然坐在轮椅上，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看着朱琳满头的白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你这丫头，头发怎么白成这样了？”

    朱琳笑着俯下身：“萨老，您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萨镇冰拍拍轮椅扶手，“就是这腿不中用了。不过眼睛还好，脑子也清楚。看着这些年轻人在搞蒸汽弹射，我就想起当年在福建船政学堂的日子……”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那时候咱们造的都是木壳船，烧煤的蒸汽机。现在呢，钢铁巨舰，燃气轮机，还要搞蒸汽弹射……真是赶上了好时候。”

    刘军走过来，恭敬地向萨镇冰敬礼。虽然萨镇冰是后来加入的，但这位老将在海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

    “刘军啊，”萨镇冰转向他，语气严肃中带着关切，“你这丈夫怎么当的？看看朱琳这头发，白的比我这老头子还厉害。她才四十八岁！”

    刘军苦笑着摇头：“萨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两年前，她为了画燃气轮机的图纸，连续工作三十天，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图纸画完了，头发也白了……最后昏迷送进北京医院，医生说她的器官功能像六十岁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医生说她这是长期过度劳累，压力太大。我劝过，劝不动。她说时间不等人，咱们和世界的差距必须尽快赶上。”

    萨镇冰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一个人扛着这么大个国家的前途……难为她了。”他看向刘军，“那你更得帮着她。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咱们这些老家伙帮不上太多忙，但你们年轻人得互相扶持。”

    “我明白。”刘军点头，“现在蒙古的边防交给朱振斌和魏钟了，我陪着她在各基地跑。能分担一点是一点。”

    ---

    试验场那边传来新的动静。换用航空煤油并启动预加热系统后，锅炉温度开始快速上升。仪表盘上，蒸汽压力指针缓缓向右摆动。

    “三百九十度……四百度！”熊健盯着温度计，“蒸汽压力三十公斤……三十二……三十五！达到设计值了！”

    整个控制室响起欢呼声。技术人员们相互击掌，有的人眼圈都红了——十八次失败后，终于看到了希望。

    “准备弹射试验！”熊健下达指令。

    轨道上的歼-3模型被重新检查固定。蒸汽阀门缓缓打开，白色的高压蒸汽涌入弹射气缸，推动滑块开始加速。

    “压力稳定！”

    “滑块加速正常！”

    “速度达到每秒八十米……八十五……九十！”

    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那个二十吨重的模型在轨道上急速滑行，在末端被制动装置稳稳停下。

    “最大速度每秒九十二米！”数据监测员报出数字，“达到弹射起飞要求！”

    这一次，欢呼声更大了。熊健冲到朱琳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总指挥！成了！真的成了！蒸汽压力稳定，加速曲线完美！”

    朱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看向轨道尽头那个模型，仿佛看到了未来——辽宁舰的甲板上，歼-3B战机在蒸汽弹射器的推动下，满载弹药冲天而起。

    “不过这只是第一步。”她提醒道，“还要测试连续弹射能力，可靠性，维护性……真正装舰，至少要完成一千次无故障测试。”

    “明白！”熊健立正，“我保证，半年内完成所有地面测试，年底前拿出可以装舰的成熟产品！”

    ---

    萨镇冰让助手推着轮椅来到轨道旁。老人伸手触摸着还温热的轨道，眼中闪着光。

    “朱琳啊，”他说，“我九十岁了，经历过清朝，经历过民国，现在看到新中国。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最好的年华赶上最好的时代。但你们赶上了。”

    他抬头看着朱琳：“蒸汽弹射搞成了，咱们的航母就能弹射重型战机。再加上你在搞的三转子发动机，未来的舰载机性能会超过美国。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更想看到你保重身体。”

    朱琳蹲下身，平视着这位可敬的老人：“萨老，我答应您，会注意的。”

    “光答应不行。”萨镇冰摇头，“你得做到。这个国家需要你，海军需要你，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想多看你几年，看咱们的海军真正走向深蓝。”

    他的话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朱琳点点头，站起身。她看向正在庆祝的技术人员们，看向满脸欣慰的水生，看向眼中含着心疼的刘军，最后看向萨镇冰满是皱纹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我会的。”她说，这次声音很坚定。

    ---

    傍晚，朱琳和刘军离开船坞。

    走在港区的道路上，海风比白天小了些。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媳妇，”刘军忽然开口，“萨老说得对。你得慢一点，咱们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朱琳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美国的航母已经在用蒸汽弹射了，咱们才刚刚试验成功。苏联在三转子发动机上投入了巨资，咱们的还在攻关。还有燃气轮机，还有导弹，还有下一代潜艇……”

    她顿了顿：“一九四九年了，军儿。从一九二〇年到现在，二十九年。咱们从三千人发展到十万人学习技术，从智利铜矿到全国工业体系……可时间还是不够用。”

    刘军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我知道时间不够。”他说，“但咱们可以一起扛。你画图纸，我来组织生产。你定方向，我来落实。就像蒸汽弹射，图纸是你画的，但调试是熊健他们做的。就像三转子发动机，方案是你提的，但试验是李燕她们在跑。”

    他停下脚步，看着妻子的眼睛：“你不能把所有担子都一个人挑。咱们有黄文瀚，有程大斌，有水生，有石头，有陈乾……还有千千万万从智利学成归来的技术人员。大家都能分担。”

    朱琳沉默了。海鸥在她头顶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许久，她轻声说：“你说得对。我太急了。”

    “不是你的错。”刘军揽住她的肩，“是这个时代逼着咱们急。但再急，也得一步一步走。就像蒸汽弹射，失败了十八次，第十九次才成功。咱们的国家建设，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们继续往前走。港区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前方的路。

    “明天我去看三转子发动机的进展。”朱琳说，“之后回北京，检查电子厂芯片量产的情况。然后……休息三天。”

    刘军笑了：“这才对。”

    “但只有三天。”朱琳补充道，“三天后，我要看到蒸汽弹射的详细测试报告，三转子发动机的单晶叶片量产方案，还有芯片装机的性能数据。”

    “好，都给你准备好。”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港区璀璨的灯火中。

    而在他们身后，十七号船坞依然灯火通明。新的蒸汽弹射试验即将开始——这一次，要测试连续弹射能力。

    熊健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试验场：“第十九次试验，准备！目标：连续五次弹射，间隔不超过三分钟！”

    蒸汽再次升腾。这个国家的工业脉搏，在这片港口，以它自己的节奏，坚定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