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东门外,晨风猎猎,旌旗招展。郭大朋身披铁甲,面沉如水,带着弟弟郭金朋及偏副将人等,亲自点兵一万,打开东门,放下吊桥,一队队兵马踏铁而出,铠甲生寒,声势逼人。大军在关外列阵开营,郭金朋押住阵后,统摄调度,郭大朋则勒马出阵,直至阵前高声喝道:“八王千岁,可敢出阵答话!”
彼时,潼关城外五里,高王高捷与天景关总兵张廷显正整军待发,兵马不过五千,因潼关城门闭塞,不得其门而入,赵宠只得令军士持帛书喊话,求见郭大帅。殊不料,回禀之人却传来异讯:“郭大帅亲率大军出关,已在东门列阵,请八王阵前会谈。”
赵宠闻言,眉头紧锁,转首对高捷与张廷显言道:“郭大朋果真胆大包天,竟敢领兵出城,岂非公然反叛!”语毕,战意已燃,他下令张廷显稳固军阵,亲自催马缓出阵前,盘龙盔下,神情肃然。
郭大朋在马背上眺望,只见对阵一方门旗分处,一骑银鬃战马自阵后缓步而出。马上将军一身银铠,头戴盘龙盔,身披龟背虬龙甲,怀中金锏明晃晃挂于胸前,得胜钩上吊着一杆亮银盘龙棍,神采英毅,三绺长髯随风轻摆,马后尚有二名王官随行,气度不凡。
郭大朋识得那人,知是赵宠,当下拱手道:“八王千岁,潼关郭大朋,拜见。”
赵宠勒马稍驻,微颔首道:“郭大帅免礼。”
郭大朋双目沉沉,语带讥刺:“王爷本应坐镇南清宫,享太平之福,今日却临我潼关前,所为何来?”
赵宠正色答道:“天波杨府佘太君辞朝西归,本王特来送行。敢问大帅,佘太君已然离关否?”
郭大朋早料他此行之意,暗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装作正色,说道:“佘太君么?早已出关南行,王爷此来,恐是迟了一步。”
赵宠沉声问:“佘太君三日前便入潼关,为何今日方才放行?其中可有缘由?”
郭大朋大笑,眼中掠过一抹狠色,扬声道:“既问,便告知于你。佘太君一行原已落入吾手,是我手下官兵与亲女郭彩云暗生异心,擅自放走。如今她已离去,王爷再问,又有何益?”
赵宠冷目盯住郭大朋,缓缓说道:“郭大朋,你昔年蒙圣恩提拔,爵禄封侯,今却投敌反叛,通谋刘文灿,欲谋社稷,岂不知天道有常,岂容你胡为?”
郭大朋再无掩饰之意,拂袖喝道:“我已归顺磨盘山刘王,宋室衰微,气数已尽。王爷若知时务,便速速降表归顺,尚可保全尊荣性命。若执迷不悟,休怪本帅刀下无情!”
赵宠听罢朗声一笑,声震阵前,语含怒火道:“你这逆贼,恩将仇报,妄图改朝换代,也不掂掂自家斤两。赵某今日便以天命之威,清理门户!”
言罢,策马提棍,迎风冲出。郭大朋亦不多言,拍马挺刀,径直杀来。两骑相交,刹时盘龙棍与青钢刀在空中交击,发出阵阵金鸣之声。棍影如虹,刀光如练,二人你来我往,转战数十合,杀气腾腾,竟无分胜负。
高捷在阵后观战,心下焦躁,见赵宠迟迟未能压住对手,跃马上前,扬声道:“八王千岁,暂请退下,容小王擒这贼子!”
赵宠翻腕一拨,虚扫一棍,拨马退下,沉声道:“高王爷,此贼狡诈狠厉,切莫令他脱逃!”
高捷朗声道:“王爷放心!他插翅也难飞!”语毕催马挺枪,如电奔出,直指郭大朋咽喉。
郭大朋见来人枪势如电,眉间一紧,心道:“此人乃高家枪法传人,素有‘神枪手’之号,若不死战,今日难逃。”意已决,催马抡刀,迎战而上。
两人交锋不过二十余招,高捷忽使一招“迎门三不过”,枪走电闪,郭大朋避得前两枪,第三枪却措手不及,枪尖直入左肩寸许,痛入骨髓,血流如注。他口中痛呼一声,面色煞白,强忍剧痛,拨马回身,径奔潼关而去。
心中暗道:“潼关城高壕深,吊桥一闭,管教你等有勇无门!”战马嘶鸣,铁骑飞奔,直投关门而去。
郭大朋左肩中枪,血水顺甲而下,只觉半边身子发麻,却仍强提一口气,将大刀往马鞍上一横,厉声喝道:“退!”
战马受主心意一催,嘶鸣一声,掉头直奔潼关城门。
郭金朋在阵后远远望见兄长败走,心头一沉,知大势已去,当即翻身上马,急传军令,将后队改作前锋,收拢残兵,护着郭大朋一并往城下退去。军中本已人心浮动,此刻见主帅负伤逃命,更是阵脚大乱,旗帜倾斜,马蹄纷乱。
八王赵宠立于阵前,见高捷一枪得手,郭大朋败走,目光一沉,随即抬手下令。王旗一动,号角齐鸣,大军应声而起,循着溃兵直追而去,铁骑如潮,杀气随风而至。
郭大朋抢至城下,勒马仰头,声嘶力竭地喝道:“城上听令!速放吊桥,开城门,放本帅入关!”
城头之上,却不闻应声,只见一人缓步而出,衣冠整肃,神情冷峻,正是潼关刺史张廷璧。
张廷璧立于城垛之后,俯视城下狼狈败军,目中再无往日的隐忍退让,声音沉稳而清晰,道:“郭大帅,并非卑职不肯开城。只是你所行之事,早已人神共弃。”
郭大朋闻声一震,抬头认出张廷璧,心中骤然一凉。
张廷璧负手而立,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你背叛朝廷,勾结逆党,欲焚忠良于馆驿之中;你残害无辜,连至亲妻女亦不能容。如今众叛亲离,兵败如山倒,岂非自取其祸?”
郭大朋怒喝道:“张廷璧!你敢反我?速开城门!”
张廷璧目光冷然,毫不退让:“潼关城门,今日只为王法而开,不为叛臣而启。郭大朋,你若尚存一线悔意,便下马弃兵,向八王千岁叩首伏罪,或可留得性命。”
此言一出,郭大朋如遭雷击,方知自己早已落入张廷璧布下的局中。回望身后,追兵铁骑已近,尘土翻滚;再看城门紧闭,吊桥高悬,竟无半分转圜余地。
郭大朋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只得狠狠一抖缰绳,低声喝道:“走!”
他与郭金朋拨转马头,舍弃残军,狼狈向西逃窜而去。其余官兵眼见主帅弃阵,纷纷弃械跪地,伏首于地,口中高呼投降。
不多时,赵宠、高捷与张廷显已率兵至城下。张廷璧见状,立刻传令开城,放下吊桥,亲自出城迎接。
赵宠策马近前,目光扫过张廷璧,问道:“城上执令者是谁?”
张廷显连忙上前,肃然答道:“启禀王爷,此乃卑职家兄张廷璧。正是他暗遣犬子张桐前往天景关报信,求援救佘太君。”
赵宠闻言,目露赞许之色,当即下马,与张廷璧相见,执礼甚重。随后诸军入城,张廷璧将八王与高王请入帅府暂歇。
入府之后,赵宠详询潼关之变,张廷璧将前后经过一一道来,末了低声说道:“此番能救佘太君一家脱险,多赖郭大朋之女郭彩云。她违父命、抗亲族,亲自送信示警,又在阵前力战其叔郭金朋。只是事后被郭大朋擒回,现仍被缚于后庭。”
赵宠闻言,神色一肃,当即命人前往后庭解缚,将郭彩云迎至堂前,对其所行之举深加嘉许,言辞恳切。
是夜已深,众人暂歇于潼关。
次日清晨,赵宠当众宣令,擢天景关总兵张廷显为潼关大帅,镇守要塞;仍命张廷璧为潼关刺史,主掌政务。诸事既定,军心遂安。
随后,赵宠与高捷率兵三千,由郭彩云引路,沿西夏大路追赶佘太君一行。
却说灵文长老护送佘太君一家安然出关,见大事已定,便向佘太君合十辞别,转身远去,不复回顾。
佘太君望其背影消失于官道尽头,良久方收回目光,转首问陆云娘:“云娘,金豹孩儿可曾追上?”
陆云娘心中一紧,面上却仍镇定。她深知老太君心中所系何在。杨家几代忠烈,至此只余这一线香火,岂能不牵肠挂肚?
佘太君虽明知此地不宜久留,仍不时回望来路,口中低声道:“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直至日影偏西,仍不见人影,陆云娘知事有蹊跷,却不敢直言,只得上前劝慰:“老祖母,金豹年少精悍,又有郭姑娘相护,断不至有失。想来是事有牵绊,一时未能脱身。不若先行上路,说不定他随后便至。”
佘太君沉吟良久,终是点头道:“也罢。八姐、九妹,传令起程。”
八姐、九妹方欲应声,忽见二友庄庄主陈平、石槐上前叩拜。佘太君忙起身相迎,温言道:“二位庄主,快请起,有话直说。”
陈平、石槐起身后神色肃然,拱手说道:“老太君,六奶奶蒙冤受害,实非天理,我等劫囚相救,虽出于义,却终究犯了王法。若与太君同行,恐累太君清誉,是以愿先行一步,待西宁再行拜会。”
佘太君闻言,神色一肃,眼中微露湿意,缓缓说道:“多亏诸位舍家弃业,犯险相救,我杨门上下,感恩不尽。你们为我着想,宁可分路而行,免我杨家再惹口实,这份情义,老身记在心中。”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出几分忧色:“只是我那儿媳王兰英,如今身在何处?她年岁已高,又受此奇冤,不知身子可还撑得住?还有开胜孩儿,怎地也未露面?”
陈平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启禀太君,我等正是虑及六奶奶此时与太君相见,反倒为官军所窥,才劝她老人家先行乔装,已出了潼关,在前路等候。六奶奶精神尚健,请太君不必忧怀。杨开胜与金豹同在一处,二人同行,太君更可放心。”
佘太君听罢,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远处官道,低声道:“唉,我杨家数代忠烈,到得今日,却要东躲西避,实叫人心寒。二位庄主思虑周详,老身明白。烦请你们前行,见到兰英时,替我捎一句话,说我心中时时惦念于她。”
杨彩凤此时上前,先向陈、石二人敛衽施礼,声音微颤,却极为郑重:“烦请二位庄主,代孩儿向六祖奶奶问安。皆因孩儿之故,才令六祖奶奶蒙冤受难,险些送命,孩儿心中,实难自安。”
陈平连忙还礼,正色说道:“杨小姐切莫自责。此祸根源,皆在昏君奸臣,非杨家之过。请小姐宽心,我等自会将此话转告六奶奶。”
此时,诸位寡妇太太闻知陈、石二位庄主要先行一步,纷纷上前话别。一番叮嘱寒暄之后,陈平、石槐并陈志坚、石金玉率领庄丁车辆,先行启程。
佘太君目送他们离去,复又回望来路。众人又等了片刻,仍不见杨金豹、杨开胜与郭彩云的踪影。佘太君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叹息一声,只得命人整顿车马。
起行之前,佘太君唤来八姐、九妹并几位管事,语气沉稳而决然:“此行务须低调行事,绕开大城要道,专走偏僻小路,免得官员迎送,更要避开仇怨之人。只求一路平安,早到西宁,守得一段清静日子。”
八姐、九妹与管事齐声应诺。车队随即启行,避城镇而行荒径,倒也一路无事。
这一日,车队已绕过西京长安,行至一处山川平缓之地。佘太君唤来管家,问道:“此是何处地界?”
管家回禀道:“回太君,此地已属咸阳管界。”
佘太君点了点头,又问:“离凤翔府,还有几日行程?”
管家略一思索,说道:“若循小路而行,尚需十余日。”
二人话音未落,忽有家将策马而来,躬身禀报:“启禀太君,前方有一标兵马拦路,为首一员大将,自称奉命前来迎接太君。”
佘太君微微一惊,沉声问道:“此是何处兵马?怎知我等行走至此?”
家将回道:“小人已问明,那人乃是咸阳大帅、咸阳侯岳敬忠。”
原来这岳敬忠,正是当年杨六郎威镇三关时副将岳胜之后。岳、杨两家世代通好,交情深厚。岳敬忠早闻佘太君辞朝西归,暗中遣人探路,得知杨家避走小道,特意率兵在此相候。
佘太君的车驾行至近前,只见岳敬忠端坐马上,金盔金甲,威仪整肃。待轿车停稳,岳敬忠已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伏地叩首,语气恭谨而诚挚:“晚辈岳敬忠,恭迎太君驾临。请太君移驾咸阳城中暂歇,也好让晚辈略尽孝心。”
佘太君心念归途,摇首说道:“岳将军厚意,老身心领。只是我等急于回西宁,不敢耽搁,还是不入城为好。”
岳敬忠起身,神色恳切,缓声道:“晚辈特来相迎,只为请太君进城一叙。若让太君过城不入,晚辈实难面对祖宗。况且此行,尚有要事相告,还请太君成全。”
佘太君见他言辞恳挚,情真意切,沉吟片刻,终是点头答允。
车驾入城,安顿妥当后,岳敬忠将佘太君与一应寡妇太太请入帅厅,设宴接风。席间酒食虽丰,佘太君却并无多饮,只略示心意。
酒过数巡,佘太君放下酒盏,问道:“岳将军,此地距凤翔府尚有多远?”
岳敬忠神色一凝,答道:“约有十日路程。”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慎重:“只是,路虽不远,眼下却未必行得通。”
佘太君闻言,眉峰微蹙,缓声问道:“此话怎讲?”
岳敬忠神色凝重,低声说道:“自此去凤翔府,须经磨盘山。那山中有一反王,名唤刘文灿,近年招兵聚众,屯粮积械,图谋不轨,妄欲倾覆宋室。另有麒麟峪一带,盘踞着李龙、李虎二贼,亦各聚党羽,窥伺天下。这两处山寨,兵马不弱,且——”
他说到此处,语气微顿,目光中掠过一丝忧色:“皆与杨家有旧怨。”
佘太君抬目望来,岳敬忠继续说道:“磨盘山刘文灿,乃后汉刘承佑之后;麒麟峪李龙、李虎,则是南唐李清旧族。两家皆以亡国之恨,迁怒于杨门。晚辈已遣探马暗中查访,得知太君辞朝西归之事后,两处山寨早已暗作部署,欲待杨家车驾经过时,遣兵截杀,以泄积年之怨。”
此言一出,堂中诸人俱是一静。
岳敬忠躬身说道:“正因如此,晚辈不敢怠慢,特请太君与诸位奶奶暂驻咸阳,将实情陈明,共商一条万全之策。”
佘太君听罢,心中亦觉前路险阻重重,沉吟片刻,问道:“岳将军以为,此局可有破法?”
岳敬忠面露惭色,低声回道:“眼下尚无妥策。只得请太君暂留城中,从长计议。”
佘太君略一思索,终是点头说道:“既如此,便依将军之言。”
谁料计议未定,忽有帅府门官疾步入内,禀道:“启禀大帅,磨盘山刘文灿遣人持书至城外,言明下书求见。”
岳敬忠闻言,眉头一紧,立时请佘太君暂避内堂,随后命人引下书之人入府。
须说这书信来由,正因潼关之变。
郭大朋、郭金朋兄弟二人,当日在阵前公然挑明投靠刘文灿,自恃兵强,妄图斩杀八王赵宠以邀功。不料被平南王高捷一枪击伤,又遭潼关刺史拒闭城门,只得狼狈遁走,最终投奔磨盘山,正式归附刘文灿麾下。
刘文灿原欲亲率人马攻往潼关,截杀佘太君一家。然细思之下,恐自己一旦远离磨盘山,咸阳侯岳敬忠必趁机来袭,断其根本,遂暂缓不动。
郭氏兄弟投山之后,将诱骗佘太君入关、佘太君脱险出城、潼关易主、八王进驻之事,一一禀明。
刘文灿本欲斥责二人无能误事,旋即想到尚可借其旧职旧势,便暂且抚慰。
郭大朋当即献计,说道:“王爷不必忧心。佘太君一行要回西宁,必经此地。待她们途经磨盘山时,由王爷亲率人马下山,一并擒来,生死去留,皆在王爷掌中。”
刘文灿闻言,大喜,随即派出探马四下探听行踪。恰在此时,岳敬忠迎佘太君入咸阳一事,被其探马探得,这才急遣书信,直下咸阳。
岳敬忠接书拆看,只见字句骄横,满纸威逼。其意无非命他即刻献出佘太君一家,否则便发兵踏平咸阳,屠城示威。
岳敬忠阅罢,面色铁青,怒气勃发,当即命人取来文房四宝,挥毫疾书回信。信中言辞峻厉,直斥刘文灿聚众为乱,罪无可赦;更命其速散兵投案,尚可免死,否则咸阳大军一到,必平其山寨,将反贼解送京师,枭首示众。
书成之后,盖上咸阳侯官印,命下书人原路带回。
使者退去,佘太君方出内堂,缓声问道:“岳将军,来书所言为何?”
岳敬忠据实相告。
佘太君听罢,不由长叹一声,语带苍凉:“想我杨门世代守土卫国,今日老身辞朝还乡,竟仍遭此劫难。连累将军为我等担此重祸,老身心中,实觉不安。”
岳敬忠连忙宽慰,请她安歇。
只是他外表强硬,心中却自知底细。那刘文灿一身乌龙双棒,勇猛异常,真若倾巢来犯,咸阳守军未必能稳操胜算。此念只能深藏心底,不敢令太君忧虑。
正自踌躇之际,忽有军兵急报:“禀大帅,城外来了一员女将,身披素甲,满身重孝,自称要拜见佘太君。”
岳敬忠心中一震,立时入内禀报。
佘太君闻言,神色微变,随即整衣而出,来到帅堂,向那报信军兵问道:“那女将,可曾通报姓名?”
军兵躬身回禀道:“那女将自报名姓,言说姓郭名彩云。”
佘太君乍闻此名,胸中一暖,面上不觉露出几分欣然之色。她心下暗道:彩云既至,金豹那孩子多半也已脱身。然转念之间,又听军兵言其身披重孝,心中不由一紧,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佘太君当即唤来陆云娘与杨彩凤,低声吩咐道:“你二人速速随军兵出城迎她,仔细看看金豹可曾同来。”
陆云娘与杨彩凤不敢耽搁,随军兵出城而去。
至城外,只见道旁立着一骑白马,马前那女子一身缟素,素甲覆体,鬓发微乱,形容憔悴。昔日那等英气明艳之态,已然不见,双目红肿,面色如霜。
郭彩云远远望见二人,神情一震,随即翻身下马,未及言语,已伏地痛哭。
杨彩凤急忙下马,将她扶起,低声唤道:“彩云姐姐!”
陆云娘心头骤然一沉,那一刻,竟觉寒意自脊背直透心肺。她亦下马趋前,强作镇定,低声问道:“孩子,这是怎的了?金豹为何不曾同你一处?”
此言一出,郭彩云悲声更盛,哭得几近失声。
陆云娘只觉耳畔嗡然作响,心中那点残存的希冀顷刻坠落。她强压心神,再问道:“孩子,休要只哭,究竟出了何事?”
郭彩云哽咽良久,方断断续续,将自己回到帅府,被父亲拘禁于后庭;叔父郭金朋纵火焚屋,杨金豹困于空房之中,生生被烈焰吞噬之事,一一说出。
话未说尽,陆云娘已是目眩神摇,凄声一呼:“金豹——我的儿啊!”身形一软,仰面便倒。
杨彩凤与郭彩云大惊失色,连忙将她扶住,急切呼唤,掐按良久,陆云娘方才悠悠转醒。她一口气未稳,已是泪如泉涌,声声切骨。
“金豹……我的孩儿……为娘这些年不敢回府,流离在外,便是为你。天怜我母子重逢未久,竟又叫奸贼害你性命!郭金朋……郭金朋!若叫我生擒此贼,誓将其碎尸万段!”
郭彩云在旁连声劝慰,陆云娘忽又想起什么,强抑悲声问道:“孩子,你又是如何脱身,怎会来到此处?”
郭彩云拭泪,将母亲劝父不听、以头触柱而亡之事略述一遍;又说潼关阵前,八王赵宠与平南王高捷、天景关大帅张廷显领兵来救,郭大朋战败,张廷璧拒开城门,父叔仓皇遁逃;张廷璧迎八王入关,解救于她,这才奉命引路,追随佘太君一行而来。
她又道,八王赵宠已奏明天子,为王兰英洗雪冤情,并请太君还朝,此时人马已在途中。
陆云娘与杨彩凤听罢,悲愤与宽慰交织,一时无言。
陆云娘强自收泪,说道:“孩子,速随我进城拜见太君。只是金豹之事,万万不可实言。太君年高,若骤闻此讯,恐生不测。”
郭彩云点头道:“孩儿亦是这般思量。孩儿身披重孝,只言为母亡故便是。只是金豹一事,该如何遮掩?”
杨彩凤略一沉吟,低声道:“不如便说,八王千岁差他外出办事,尚未赶来。”
陆云娘点头称是,又道:“待八王千岁至时,须先禀明此事,免得言语相冲。”
杨彩凤遂道:“母亲且带彩云姐姐入城见太君。孩儿留在城外候迎八王,先将金豹之事禀知于他。”
陆云娘应允,遂携郭彩云入城。
至帅府之中,郭彩云趋前跪拜。她心思灵敏,未待太君发问,已先低声说道:“太祖母在上,孩儿彩云叩见。只因母亲苦劝父亲不听,以头触柱而亡,孩儿重孝在身,来迟一步,罪该万死。”
佘太君闻言,神色一黯,长叹道:“苦命的孩子,快起来吧。”
随即又问:“我那玄孙金豹,如今何在?怎不见他随你同来?”
郭彩云依先前商议之言,将“奉八王之命外出办事”的说辞细细说了一遍,又转述潼关破敌、圣旨昭雪、请太君还朝等事。
佘太君听罢,缓缓点头,低声说道:“天道终究不负忠良。我那兰英媳妇,总算熬出了头。”
正说话间,忽有军兵入内禀报:“启禀太君,八王千岁已率大军至城外。”
佘太君闻言,起身整衣,沉声说道:“媳妇们,备轿。老身亲自出迎。”
佘太君乘大轿在前,其余杨家诸位寡妇太太,或乘马,或坐轿,队伍肃然,一同出城相迎。城外秋风渐紧,旌旗不动,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不多时,只见前方尘起,八王千岁赵宠与平南王高捷并辔而来。二人远远望见佘太君与杨家众人已在城外候立,皆是一惊,连忙滚鞍下马,快步上前。
佘太君见赵宠走近,正欲整衣行君臣大礼。赵宠见状,神色一肃,疾步上前,双手虚扶,语气恳切而带几分急切。
赵宠拦道:“太君!您老人家德高年迈,受我赵氏江山厚恩,今日若行此大礼,反叫小王折寿。君臣之礼,便请免了。”
佘太君见他言辞诚恳,方略一颔首,与赵宠对揖为礼。随后,杨家众寡妇太太依次上前,齐齐拜倒,礼数森然。高捷亦趋前数步,向佘太君躬身行礼,又与诸位寡妇太太一一见过,举止恭谨,不失王侯气度。
末后,咸阳侯岳敬忠方才上前,向赵宠与高捷施礼参见。
寒暄已毕,佘太君环顾城外,低声说道:“王驾千岁,此处并非叙话之所,不如请入城中帅府,再作商议,可好?”
赵宠闻言,当即应道:“谨依太君之命。”
随即传令,命随行军马驻扎城外,不得扰民。赵宠与高捷随佘太君一行入城,径往帅府帅厅。
众人落座之后,厅中肃静。佘太君端坐片刻,方缓缓开口。
佘太君说道:“王驾千岁久居京阙,今日不辞辛劳至此,不知所为何来?”
赵宠闻言,神色转为郑重,将自京中奉旨而出、奉命护送太君一行之事,从头至尾,略述一遍。言罢,又亲自取出圣旨。
佘太君与杨家诸人见旨,当即起身,齐齐跪地接旨。赵宠展开诏书,朗声宣读,旨意言辞恳切,既洗雪王兰英冤屈,又请佘太君还朝,以慰群臣之心。
圣旨读毕,众人屏息而待。谁料佘太君却仍伏地不起,语声低缓,却字字分明。
佘太君说道:“请八王千岁体谅老身。杨门一门男子,俱已尽忠报国,血洒疆场。如今所剩,不过是些白发妇人,力衰神耗,再难为朝廷分忧。还望皇上垂念下情,容老身携家眷归乡,以终余年。”
赵宠闻言,心中早有所料,却仍觉为难,反复申明天子诚意。佘太君亦反复辞让,言辞恳切,态度坚决。
良久之后,赵宠见太君归乡之志不可动摇,方叹息一声,说道:“既如此,小王便依出京时与圣上商定之策,奉旨率兵护送太君一家回归西宁,以保沿途无虞。”
此言一出,佘太君这才叩首谢恩,起身落座。
厅中气氛稍缓,佘太君忽然想起一事,抬眼望向赵宠,语气带着几分牵挂。
佘太君问道:“王驾千岁,我那玄孙杨金豹,如今在何处?怎不见他随你同来?”
赵宠早已得杨彩凤暗中通禀,心中早作计较。此时面上不动声色,语气自然。
赵宠说道:“太君,是小王疏忽了。出京之时,京中尚有几件要事未了。见金豹那孩子聪慧机敏,行事稳妥,便暂差他回汴京代为料理。小王竟未料到太君思孙之情如此深切,实在该责。”
佘太君听他如此一说,虽心中仍有几分惦念,却也不好多问,只叹道:“既是奉命行事,也罢。待过些时日,自会相见。”
此事揭过,赵宠随即转向岳敬忠,神色转为凝重。
赵宠说道:“岳老弟,小王奉旨护送太君返乡。此去西宁,道路可还安稳?”
岳敬忠闻言,连忙起身,将磨盘山刘文灿来书一事细细道来,随后双手奉上书信。
赵宠接过,展开细读,面色渐沉。信中言辞狂悖,杀气外露,分明不将朝廷放在眼中。
赵宠收起书信,冷声说道:“刘文灿作乱已久,本王亦有所闻。只是他势力不小,武艺尤精。岳老弟久镇咸阳,依你之见,若我等全力护送太君通过磨盘山,可有胜算?”
岳敬忠略一迟疑,随即正色答道:“回禀王驾千岁。磨盘山中,除刘文灿本人武艺高强外,尚聚集不少异人强豪,皆非易与之辈。若论稳操胜券,臣实不敢妄言。”
赵宠听罢,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着案几,显出几分忧色。他深知此行责任重大,一旦有所闪失,既负圣命,又愧太君。
片刻之后,赵宠转首望向高捷,语气中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赵宠说道:“平南王,此事你如何看?”
高捷沉吟片刻,目光在帅厅中缓缓扫过,神色并无半分轻佻,语气却带着一种笃定。
高捷说道:“王驾千岁,若论高见,小王不敢自矜。但依小王看来,要想顺利通过磨盘山,正面压住刘文灿,只怕非得请一人出面不可。”
赵宠闻言,精神陡然一振,身子微微前倾,急声问道:“谁?你且明说,是何人?”
高捷目光微敛,语气沉稳:“依小王之见,只消将此人请来,莫说一个刘文灿,便是再添几个,也不足为患。”
赵宠愈发按捺不住,眉宇间露出几分焦急,连声追问:“究竟是谁?你我相识多年,何必卖关子。”
高捷这才抬起眼来,字字清晰地说道:“忠孝王,呼延豹。”
赵宠先是一怔,随即猛然抚掌,面上喜色再也掩饰不住。
赵宠说道:“对,对,对!平南王此言,正合小王心意。若能请得老呼延豹出山,护送太君过磨盘山,实乃万全之策。”
厅中众人听到“呼延豹”三字,无不心头一震。
此人名声,在朝野之间,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昔年追随太平王杨世汉麾下,南征北讨,所向披靡。坐下战马如龙,手中一对人面乌金锤,挥动之时,风雷并起,战阵之中,鲜有能挡其三合者。其勇名之盛,几可与当年杨家诸将并列。
后因战功卓着,朝廷封其为忠孝王。然呼延豹在朝中,为人刚正,言行无所回避,凡奸佞权贵,见之无不退避三舍。正因如此,朝中不少人对他又敬又惧。
当年杨开胜夜劫法场,护送王兰英脱身,暗中相助者,正是呼延豹与高捷二人。他们一面放人,一面巧作布局,将罪责引至站殿右将军刘化身上。待到金殿对质之时,纵是皇帝震怒,也无从深究,只得作罢。
自那以后,呼延豹在朝中愈发显得碍眼。终有一日,皇上索性下一道旨意,命他携家离京,外镇陕西汉中府。名为镇守要地,实则远离中枢。
此时高捷提及此人,赵宠心中豁然开朗。
赵宠说道:“老呼延豹镇守汉中,正当西路要冲。若能请他出面,一来镇得住刘文灿,二来也可护太君周全。此策甚妙。”
当下,赵宠不再迟疑,立命取来纸笔,亲笔修书一封。书中言辞恳切,既述太君西归之险,又言磨盘山叛乱之急,望忠孝王念及旧日杨门之义,速来会合。
书信写毕,加盖王印,随即命心腹快马,星夜送往汉中。
书送出府,厅中众人虽各怀心事,却都生出一线希望。唯独赵宠心中明白,此事成败,尽系于一人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