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亭馆驿大厅之中,陆云娘正与郭彩云低声计议,话未说尽,忽见一名女兵疾步入内,神色仓皇,尚未行礼,已急声禀报。
女兵抱拳,语声急促而低沉,道:“小姐,大事不好!大帅已调人将馆驿四周尽数围住,柴草堆积如山,眼下便要纵火!”
话音方落,厅中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外间已见火光映窗,烈焰腾空,热浪逼人,呛鼻焦烟随风卷入。刹那之间,人心震动,厅内顿起骚然。
佘太君立于堂中,拄杖不动,白发在火光映照之下如霜如雪,神色却沉稳如常。她目光一扫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
佘太君沉声说道:“媳妇们,休得慌乱。临阵失措,乃是兵家大忌。”
她略一停顿,随即分派人手,语调果断。
佘太君吩咐道:“陆云娘、郭家小姐、彩凤,你们三人先行出门,在前开路。”
陆云娘、郭彩云、杨彩凤齐齐应声,神情肃然。
陆云娘本披潼关官服,当即解下外袍,露出旧日随身战甲,又命人牵来战马,取回绣龙刀在手,眉目之间,往日杨门女将的英气已然重现。
此时,候在厅外的二友庄陈平、石槐,以及陈志坚、石金玉等人亦已察觉异变。郭彩云上前一步,简要将火焚馆驿之事说明。四人听罢,毫不迟疑,各自由杨家备马,随三位女将一并出门,列于前锋。
前路既开,佘太君随即转身,再行调度。
佘太君命八姐、九妹速去传令,令家将套车,将细软装载齐备;又令诸位寡妇太太各执兵刃,护住车辆,沿前锋所开之路向外突围。
她又命家将,一出馆驿大门,便以大枪、棍棒挑散柴草,断其火势;并令众人备好盾牌,以防乱箭齐发。
数道军令接连下达,厅中方才的慌乱顿时消散,众人各依其职,行动井然。
陆云娘、郭彩云、杨彩凤当先而出,陈平、石槐等紧随其后,踏出馆驿大门。郭彩云勒马在前,回首一扫众人,见阵形已定,方沉声开口。
郭彩云目光凝定,对众人说道:“夫人,彩凤姐姐,二友庄诸位暂且压后。我先上前,与他们分说。”
此时潼关军马已将馆驿围得水泄不通。火势渐旺,官兵不敢冲入,只在外间呼喝叫嚣。大门之前,一名带队军官见有人冲出,误以为是突围之势,猛然挥手。
只听弓弦齐震,箭雨破空而来。
郭彩云立于马上,神色冷厉,绣龙大刀翻卷如风,将飞来雕翎尽数拨落。她左手高举大帅大令,声如金铁,压过喧哗火响。
郭彩云厉声喝道:“睁大你们的眼!本姑娘奉大帅大令,前来探望佘太君,何人敢擅放乱箭!”
军阵之中,一见大令在手,又听出是大帅之女的声音,弓手心胆俱寒,箭势立止。
就在这一瞬之间,郭彩云、陆云娘、杨彩凤三骑已然冲入阵中。三柄大刀寒光并起,直如风卷残云,门前弓手与军兵顿时被杀得四散溃退,阵脚大乱。
军阵一退,大门豁然洞开。
杨门众寡妇太太俱已上马,刀枪在手,护着车辆,自火光与烟尘之间奔涌而出,气势森然。
郭彩云心念一转,目光愈冷。她心中自知,此举已然与潼关决裂,索性再无回头之路。于是绣龙大刀横扫而出,所到之处,潼关军兵纷纷退避。
诸将士见她身份在前,谁也不敢上前拦阻。若真与她拼杀,胜负尚且不论,事后也难逃大帅清算。是以军阵一路溃退,如潮水分流。
正在此时,两骑自乱军之中突兀而出,直挡郭彩云去路。
当先一人黑面虬须,目光凶狠,正是刘化府中护院姚天震;其侧者为其弟姚天栋。二人奉刘化之命,沿途追杀佘太君,原欲与郭大朋里应外合,借此邀功。
潼关将士不敢阻郭彩云,这二人却毫无顾忌,拍马迎上。
郭彩云勒马立定,目光如刃,沉声发问。
郭彩云冷冷说道:“来者何人,胆敢拦我去路?”
姚天震报上名姓。
郭彩云闻言,唇角微扬,冷笑浮现。
郭彩云说道:“原来是刘恒、刘化遣来的走狗。汴梁高门,安守门户,尚可苟活;偏要来此送死,倒也急切。”
姚天震怒喝一声,纵马挥刀而上。两骑错身,不过数合,郭彩云大刀自上而下,斜肩带背,将他劈落马下,血溅尘沙。
姚天栋见兄长殒命,目眦欲裂,怪叫一声,扑身而来。郭彩云不退反进,刀光一闪,已将其拦腰斩断,尸身坠地。
随行五十名兵丁见此情状,胆气尽丧,呼号一声,四散奔逃。
前路再无人敢挡。
郭彩云仍在前锋,陆云娘与杨彩凤紧随其后,刀光开道。佘太君居中统御,诸寡妇太太与家将护车疾行,沿麒麟巷直奔潼关西门而去。
欲出西门,必经麒麟桥。麒麟桥上,横河而设,桥身不宽,却是通往潼关西门的咽喉要道。此刻把守桥头者,正是潼关副帅郭金朋,与那败走独龙山的道士刘紫灵。
二人立于桥上,遥见金亭馆驿方向火光冲天,烈焰映红半边夜空,心中俱已明白:郭大朋那一把毒火,已然点起。
郭金朋负手立马,冷笑一声,心中暗道:“最好这一把火将老杨家烧个干净,省得我再动刀兵,免得落个手足相残的名声。”
念头方落,忽有一骑探马飞驰而至,未及下马,已高声禀报。
探马抱拳急声道:“启禀副帅!杨家满门已自金亭馆驿突围而出!前锋乃是大帅的小姐郭彩云,她一路开道,斩杀我军甚众,连汴梁刘化大将军派来的姚天震、姚天栋兄弟,也已被她斩于马下!”
郭金朋闻言,如遭雷击,面色霎时铁青,胸中怒火直冲顶门,忍不住厉声喝道:“反了!反了天了!待她到了这里,我定叫这死丫头尸骨无存!”
刘紫灵在旁听了,却只是冷冷一笑,目光阴沉,语气轻慢。
刘紫灵摇头说道:“你省省力气吧。你要杀你兄长的千金,可有这个胆量?此事交与贫道,三合之内,便叫她身首异处。”
郭金朋嘴上强硬,冷声回道:“用不着你,我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已发虚。这个侄女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平日校场切磋,他十有八九落在下风;如今真刀真枪,以命相搏,岂能不惧?
二人话音未落,桥头尘土翻涌,一骑当先破阵而来。马到近前,月色火光交映之下,那女将银甲染焰,正是郭彩云。
两骑渐近,郭金朋强压心神,横刀立马,沉声喝问。
郭金朋盯着来人,缓缓说道:“来者可是彩云?”
郭彩云勒马收缰,目光清冷,拱手一礼,语气平静却不失锋芒。
郭彩云答道:“正是侄女。”
郭金朋脸色一沉,厉声道:“我来问你,你不在帅府安分守己,却擅闯金亭馆驿所为何事?你纵容行凶,屠戮潼关军兵,又斩杀刘府姚家兄弟,这般作为,究竟意欲何为?”
郭彩云闻言,神色不变,只是眼底寒光一闪,语声陡然转冷。
郭彩云直视郭金朋,说道:“二叔,你当真不知侄女意欲何为?你与我父,今日杀此,明日害彼,旁人之命,侄女或可不问。但今日你们要杀的,是佘太君,是杨门满门忠烈,侄女断然不能容你们行此恶事!”
郭金朋冷哼一声,讥声道:“你与老杨家,有何干系?沾亲,还是带故?”
郭彩云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语气反而愈发坚定。
郭彩云说道:“二叔,此言倒被你说中了。既是沾亲,也是带故。”
郭金朋一怔,追问道:“沾的什么亲?带的什么故?”
郭彩云略一迟疑,终是抬头直言,声音清晰而坦然。
郭彩云说道:“不瞒二叔,经我母亲作主,我已与杨家结下姻缘。老杨家,已是侄女的夫家。你说,侄女该不该护他们?”
她顿了一顿,目光中透出深深的不解与痛惜。
郭彩云继续说道:“侄女更不明白,你与我父,身居高位,为何对数代忠臣如此狠毒,非要斩尽杀绝,才肯罢休?”
郭金朋面色阴沉,冷声道:“丫头,你不懂这里面的利害。千头万绪,你管不了。听我一句,速速退到一旁,这门亲事,也绝不能成。”
郭彩云闻言,眉峰一挑,语气陡然转硬。
郭彩云说道:“二叔,侄女的婚事,是我母亲作主,还是你作主?你与我父今日所为,迟早自有天理清算。二叔,趁早回头,尚不算晚。”
郭金朋被她当面训斥,怒火彻底压不住,厉声喝道:“住口!你立刻回帅府去,再敢多言,休怪我不顾情面!”
郭彩云毫不退让,反而策马向前一步,刀锋微扬,语声凛然。
郭彩云说道:“二叔,我也有一句话送你。杨家世代为国尽忠,你们昧着良心,欲焚杀佘太君满门,才是真正不知廉耻。今日你若不让出麒麟桥,便试试侄女的刀!”
郭金朋再也忍耐不住,怒喝一声,猛催战马,举刀便劈。
郭彩云早有防备,马缰一带,战马侧转,绣龙大刀顺势一引,四两拨千斤,将郭金朋当头劈落的大刀轻轻带偏,随即刀锋一送,直取其颈。
郭金朋骇然,急忙举刀架住。二人马走连环,刀光交错,转瞬已是数合。
战至第五六合,两骑错身而过。郭彩云手腕一翻,大刀向后横扫,却并未取其要害,只以刀背拍向郭金朋脊背。
郭金朋听得风声不对,急伏身于鞍桥之上,却终究慢了半拍。刀背重重落下,只听闷响一声,他口中鲜血喷出,几乎坠马,哪里还敢再战,急催战马,狼狈逃走。
麒麟桥头,只余刘紫灵一人。
刘紫灵目送郭金朋败退,眼中不见惧色,反而多了几分阴狠与不屑。他抖手一震短柄荷叶铲,铲上铁环哗然作响,在火光之下,声势骇人。
刘紫灵冷冷开口,语带轻蔑。
刘紫灵说道:“丫头,贫道与你父叔尚有几分交情,念在旧情份上,不愿与你纠缠。你若识趣,速速退走。杨家这一群寡妇,今日,贫道要亲手截杀。”
郭彩云勒马立于桥心,目光寒彻,唇角浮起一丝冷意。
郭彩云冷笑开口,语声清冽如刃:“道爷,看在我父的情面上,我敬你一声道爷。方才我二叔如何败走,你已亲眼所见,莫非你也要试一试姑娘的刀锋?”
刘紫灵抖腕轻提短柄荷叶铲,铁环相击,声声刺耳,神色间并无惧意,反而露出几分阴狠。
刘紫灵冷声说道:“如此说来,你是执意要与贫道一较高下了?”
郭彩云目光一凝,杀意陡起。
郭彩云沉声答道:“岂止较量,你把命留下便是!”
话音未落,她已催动战马,绣龙大刀斜劈而下,刀势如电,直取刘紫灵。刘紫灵不敢怠慢,急带战马,横铲接架,二人马走盘旋,兵刃交击,霎时间已斗作一团。
刀光铲影,在火光映照下交错翻飞,桥头风声猎猎,杀气逼人。
此时在郭彩云身后的杨家众寡妇太太,俱是屏息凝神,心悬如弦。
陆云娘眉头紧锁,低声对佘太君说道:“此人便是刘紫灵,道行武艺极高。当年在二友庄,我曾败于他手,后来幸得我儿金豹赶到,方才将他击退。郭姑娘虽勇,然久战之下,恐怕力不能继。”
佘太君闻言,目光沉凝。她久经沙场,自知此言不虚。陆云娘乃诸媳之中最为年轻健旺之人,连她尚且曾败,其余诸人更难匹敌。
果然,场中激斗不过多时,胜负已渐显端倪。
郭彩云与刘紫灵鏖战五十余合,呼吸渐促,香汗透甲,手中刀势虽仍精妙,却已显后继乏力,只能勉力招架。
陆云娘看在眼中,心中一紧,暗道:“再战下去,稍有失手,便是性命之忧。”
她当即拍马欲出,向佘太君请命。
陆云娘急声说道:“太君,请准孩儿上阵,替郭姑娘退下歇息。”
佘太君目光如炬,战场形势一览无余,当即点头。
佘太君沉声道:“去!”
陆云娘方要纵马出阵,忽听身后不远处,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声调不高,却穿透火光喧嚣,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
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又隐含森然杀气:“哎呀,这位姑娘,手下留情!这个道士,千万别杀,留给和尚我来动手。”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一名和尚破衣破帽,形容邋遢,肩扛一柄方便大铲,步履却极快,转眼间已冲到战场近前。
郭彩云此刻虽未力竭,却已只剩守势。听得这声音,心中一凛,暗觉此人气息不凡。当下虚晃一刀,拨马抽身,恰与那和尚迎面而遇。
和尚上下打量郭彩云一眼,神色中透出几分赞许。
破衣和尚缓缓说道:“姑娘刀法精奇,根基不弱,只是久战之下,气力难支。你且退下歇息片刻,让和尚我来对付这牛鼻子。和尚对道士,正好对路。”
刘紫灵见郭彩云退走,正欲催马追击,却被那和尚横铲一拦,去路顿断。
破衣和尚立于桥中,方便铲横在身前,目光含笑,却冷得令人心悸。
破衣和尚向刘紫灵说道:“刘紫灵道爷,别来无恙?”
刘紫灵勒马抬头,看清来人面貌,心头猛然一沉,倒吸一口凉气,暗道不妙。
这一幕,他怎会不识?
原来就在一年之前,刘紫灵与其同门黄紫灵、王紫灵,同在三清观修行,三人号称“三灵道士”,武艺精深,在江湖中名声颇盛。
一日,便是眼前这位破衣破帽的和尚,独自登观拜访。初时谈经论道,那和尚旁征博引,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兵书战策、经史百家,无所不通;继而论武比试,十八般兵器,件件精熟,尤以这一柄方便大铲最为凌厉。
三灵道士先后出手,竟无一人能胜。
当日三人心生惧意,欲套交情,追问其法号姓名。那和尚却只淡淡说道:“姓名法号,不必多问。只送你们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听与不听,全在你们自己。”
言罢,飘然而去。
三灵道士当时虽心惊,却未真以为意,仍旧故态复萌。直至今日,刘紫灵在这麒麟桥头再见此人,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方知今日大难临头。
刘紫灵强自镇定,冷声开口。
刘紫灵说道:“大和尚,去岁你到我观中,我等曾再三请问高名法号,你却避而不答。今日在此,你同为出家之人,却要助俗家,与贫道为难,这又是何道理?”
破衣和尚立在桥心,方便铲横于身前,目光沉静,却自有一股不容逼视的威势。他望着马上道士,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铁。
破衣和尚缓缓说道:“刘紫灵,你这话说得不错。按理说,我是出家人,自该帮你这个出家人。只是你今日所行之事,叫我如何帮你?”
他目光一沉,语声渐冷。
破衣和尚继续说道:“你助潼关大帅郭大朋,欲害佘太君,欲灭杨门满门。老杨家数代为国尽忠,是我大宋江山的柱石,你们要害他们一家,岂非逆天而行?再说一句实话,你们要动老杨家,也未曾问过我这和尚答不答应。我若不答应,莫说你刘紫灵一人,便是你们三灵道士尽数到来,也休想得逞。”
他抬手指向桥后,语气转而凌厉。
破衣和尚沉声说道:“事到如今,贫僧奉劝你一句,速速让开麒麟桥,放杨家诸位老夫人、西行而去。否则,休怪贫僧不念出家之情。”
刘紫灵闻言,脸色阴晴不定,旋即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轻蔑。
刘紫灵说道:“大和尚,你这番话,说得未免太大了些。只凭你三言两语,贫道便乖乖让路?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之事!既然你敢放此大话,道爷我便与你较量一番。你若胜得过我,这桥,自然让你们过去!”
话音未落,他已猛催战马,双手分执荷叶铲,左铲虚晃,右铲疾出,直取和尚咽喉。
破衣和尚身形一晃,已然贴地转到马后。刘紫灵心中一惊,急忙带马前冲,险险避开身后一铲。就此,一个骑马,一个步战,道士铲影翻飞,和尚步法如风,二人已斗作一团。
十余合转瞬而过,火光映桥,兵刃呼啸。
破衣和尚心中暗忖:“今日若不破戒,佘太君等人,断难过桥。”
念及此处,他目光一凝,杀意骤起。
正值刘紫灵双铲并举,再度逼向面门,破衣和尚侧身一让,战马从身畔掠过。就在这一瞬,他反手抡起方便铲,铲锋如雷,重重击在战马后胯之上。
只听一声凄厉嘶鸣,战马后腿骨断,猛然跌坐在地。刘紫灵猝不及防,整个人倒栽而下,重重摔落桥面。
破衣和尚已然踏步而前,双手举铲,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破衣和尚沉声道:“阿弥陀佛。”
话音落下,方便铲轰然拍下,正中刘紫灵天灵。只听一声闷响,脑浆四溅,道士当场毙命。
破衣和尚收铲而立,向后招手,随即纵身跃上麒麟桥,抡开方便铲直扑潼关军阵。桥头官兵本已心胆俱裂,此刻见主将身死,更是斗志全无,被他一阵冲杀,哭号奔逃,四散而溃。
就在此时,陆云娘、杨彩凤、郭彩云,与二友庄陈平、石槐、陈志坚、石金玉等人,纵马疾驰,已然尽数越过麒麟桥,直奔潼关西门。
佘太君居中调度,众寡妇太太与家将护着车辆,亦纷纷渡桥而过。桥后潼关兵马,早已不成阵势,只顾逃命。
破衣和尚当先开道,一路直杀到西门。守门官兵远远望见,尚未接战,已自溃散。他亲手推开城门,放下吊桥,回身肃立,迎佘太君一行出城。
众人脱出潼关,城门之外夜风扑面,火光渐远。
破衣和尚合掌趋前,向佘太君深深稽首。
佘太君目光凝视,缓声问道:“大师法号为何?又为何舍身相救我杨家?”
破衣和尚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
佘太君接过展开,阅至半途,泪水已然滑落。
原来此信,乃南清宫八王千岁赵宠亲笔所书。信中言明,这破衣和尚正是八王千岁的替身僧,法号灵文长老。
佘太君阅毕,悲喜交集,不能自已。
原来八王赵宠,与杨家世代交好。此一脉八王,承自太祖旧制,世袭相传。至赵宠这一代,与往昔文弱王爷不同,他马上步下,皆是绝艺,曾与边关大帅太平王杨世汉同镇雁门,威震北国。
佘太君辞朝之时,赵宠正巡边未归。及至回朝,方知杨家遭际,怒不可遏。他当殿痛斥哲宗赵煦,又经平南王高捷陈明原委,逼得皇帝下旨,命将刘恒、刘化交刑部问罪,并追认王兰英之冤,诏令迎回杨门满门。
圣命既下,赵宠与高捷亲自遣人,星夜追赶佘太君。
天景关一役,实为一线生机。
佘太君一行自潼关脱险西去,尚未行远,追至天景关地界。此时天景关总兵张廷显正自踌躇不决,心中进退维谷。
原来此前潼关刺史张廷璧,暗知郭大朋包藏祸心,欲害佘太君一家,便密遣其子跳涧虎张桐,连夜奔赴天景关,向其二叔张廷显递送书信,请他速发兵马,驰援潼关。
张廷显接信之后,却不敢轻动。发兵,则无圣旨在手,擅动兵马乃是大罪;不发兵,则坐视佘太君一家陷于死地,良心难安。正自左右为难之际,忽报南清宫八王千岁赵宠,与平南王高捷联袂而至。
张廷显不敢怠慢,急迎入总兵府中,将张廷璧来信之事、郭大朋欲害杨家的前因后果,详加禀明。
八王赵宠听罢,面色骤变,心中焦灼异常。他与平南王高捷低声商议,深觉形势险恶:若天景关按兵不动,佘太君或尚可多存数日;若真要调兵直逼潼关,反倒会逼得郭大朋铤而走险,提前下手,将杨家满门尽数害绝。
正当二王无计可施之时,灵文长老恰于此刻入府。
灵文长老听闻佘太君被软禁潼关,性命垂危,当即合掌说道:“诸位王爷、张总兵不必焦躁。此事若动用兵马,反生祸端,不若交由贫僧一人前去。贫僧行走江湖,单身来去,不易引人生疑。请八王千岁修书一封,交予贫僧,先将太君一家保出潼关,再作计较。”
赵宠闻言大喜,与高捷、张廷显皆觉此计稳妥。众人深知灵文长老武艺通玄,一旦出手,十有八九可成。
八王赵宠当即说道:“长老先行一步,本王与高王、张总兵随后接应。”
于是灵文长老怀揣亲笔书信,连夜赶赴潼关,这才有了麒麟桥头诛刘紫灵、救出杨门的惊险一幕。
当时佘太君阅罢书信,早已泪落衣襟,既为赵宠一片赤诚而感动,又为杨家几番死生而心酸。
忽然之间,她心头一紧,想起了那失散多年、方才得回的孙儿。
佘太君抬眼望向郭彩云,语气急切而克制:“孩子,你说金豹尚被软禁在大帅府内,如今局势已乱,他可脱身了?”
郭彩云连忙答道:“老祖母放心。我与金豹早有约定,只要街市一乱,他自会设法脱身。看守他的不过数名军兵,拦不住他。只是此刻不见他前来,孩儿心中也觉不安。这样吧,孩儿回帅府一趟,亲自去寻他,将他带来见您。”
佘太君神色一肃,低声叮嘱:“你此去务须谨慎。你已反出潼关,又伤了你二叔,郭大朋父子未必肯饶你。”
郭彩云抱拳应道:“孩儿省得。”
话音落下,她一抖缰绳,战马长嘶,已向潼关帅府疾驰而去。
尚未行近帅府,远远便见一彪人马迎面而来,当先一员大将,金盔铁甲,面沉如水,正是潼关大帅郭大朋。
郭大朋早已看清来人,一见郭彩云,胸中怒火翻腾,厉声喝道:“彩云,给我过来!”
他这一声断喝,挟着雷霆之怒。
原来郭彩云夜救杨门、倒反潼关之事,早已由负伤逃回的郭金朋禀报得一清二楚。郭金朋添油加醋,说到昨夜舞剑之人,正是二友庄截囚车的小道士杨金豹,又言彩云当初以卖马之名为其遮掩,致使错失良机。
郭金朋阴声说道:“如今佘太君已逃,不如杀了杨金豹,断了杨家香火,也算斩草除根。”
郭大朋听罢,眼中凶光一闪,当即下令:“速去!杀了杨金豹,回来复命!”
郭金朋领命而去,却不敢正面入屋行刺,深知杨金豹武艺高强,自己未必是其敌手。于是他命军兵搬来柴草,围住后花园空屋,一声令下,烈焰冲天。
他心中冷笑:“这一把火,叫你杨家断子绝孙。”
随后郭金朋回到帅堂,与郭大朋正自得意,忽见郭夫人匆匆而入,面色惨白,语声颤抖。
郭夫人失声说道:“老爷,不好了!听丫鬟来报,那位被软禁的杨公子,方才让二帅放火烧了空屋……怕是、怕是已经遭难了。”
郭夫人立在帅堂之中,面色惨白,双手微颤。她心中比谁都清楚,那被烧死在空屋里的杨公子,正是女儿一见倾心之人,早已由自己作主,暗中许下终身。此事一旦坐实,女儿归来,叫她如何交待?更何况,那孩子性情刚烈,若知心上人惨死,又知生母袖手无力,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处,她再也按捺不住,强撑着进了帅堂,要与郭大朋理论。
谁知郭大朋非但不听,反而怒火冲天,当堂破口大骂,将一腔恶气尽数发泄在她身上,斥她教女无方,养出一个倒反潼关、伤害叔父的逆女。
郭夫人站在堂中,听着这些刻毒言语,只觉胸中一阵阵发紧。丈夫薄情至此,女儿前途尽毁,心上之人又被活活烧死,她忽觉天地之间,再无可依之处。悲愤、绝望一齐涌上心头,眼前一黑,竟猛地转身,朝着帅堂立柱直撞过去。
只听一声闷响,血溅柱旁,人已倒地不起。
郭大朋见状,神色冷漠,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冷冷吐出一句:“早就该死。”
随即挥手,命人将尸首拖了出去。
他整了整衣甲,披挂上马,与郭金朋一道出府,准备亲自追杀佘太君一行。也就在这当口,郭彩云纵马疾返,与郭大朋在府前狭路相逢。
父女照面,仇恨如火。
郭大朋怒不可遏,连一句话都不多说,抡刀便劈。郭彩云骤然一惊,急带战马闪向一旁,强压心中惶惑,仍旧开口相问。
郭彩云稳住坐骑,急声道:“爹爹,这是为何?”
郭大朋目露凶光,厉声喝道:“贱婢,你还有脸问我?我问你,你擅闯金亭馆驿作甚?竟敢给老杨家通风报信,倒反潼关,还敢伤你二叔一刀!我告诉你,那杨金豹已被你二叔活活烧死,你那护着他的混账老娘,也已自尽身亡。你还敢回帅府?”
这一番话,如雷霆轰顶。
郭彩云只觉胸口一阵剧痛,眼前天地旋转,所有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她连一声呼喊都来不及发出,便从马背上直栽下来,昏死在地。
郭大朋冷眼旁观,命军兵将她捆绑起来,抬回帅堂,冷声道:“待我追回佘太君,再来发落这逆女。”
随后,郭大朋、郭金朋率兵追出西门,却见荒野空旷,尘埃已散,佘太君一行早已去得无影无踪。
郭大朋正欲下令继续追击,忽有探马飞驰而来,跪地禀报。
探马急声道:“启禀大帅,八王千岁与高王千岁,率一标人马,已至东门之外,请大帅前去迎接。”
这一句禀报,犹如晴天霹雳。
郭大朋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心神大乱。他与磨盘山刘文灿暗中勾结之事,最怕东窗事发。如今八王千岁亲至,又带兵而来,分明来意不善。若再让对方知晓自己火焚金亭馆驿、意图屠灭杨门,那便是十条命也不够赔。
郭金朋在旁,亦是面无人色。
事到如今,郭大朋再无选择,只得传令回府。
众人重回帅府,入得帅堂,各个心神不定,如坐针毡。郭大朋在堂中踱了数步,忽然心念一转,想起潼关刺史张廷璧。
此人素来老成持重,或可出个脱身之策。
念头一定,他立刻命人去请张廷璧。
不多时,张廷璧奉召而来。
这一日,对张廷璧而言,同样难熬。他昨夜得知郭大朋欲火焚金亭馆驿,彻夜未眠;今晨又闻杨家脱险、郭彩云倒反潼关,心中既惊且快。他一面暗自庆幸杨门得救,一面又焦虑不安——自己暗遣儿子张桐前往天景关求援之事,至今音讯全无,生怕败露。
此刻被召入帅府,他心中更添几分惴惴。
入得帅堂,只见郭大朋面沉如水,怒意未消。张廷璧心头一紧,忙趋前行礼。
张廷璧躬身道:“元帅在上,卑职参见。”
郭大朋点了点头,语气略缓:“免礼,一旁坐下。张大人,本帅今日请你前来,只因心中有一桩为难之事,欲请你替我分忧。”
张廷璧听他如此说,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连忙应道:“元帅但有所忧,尽管直言,卑职自当竭力商议。”
郭大朋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道:“本帅原欲诛灭杨家,为刘文灿王爷立下一功,谁知竟让他们脱逃。如今八王千岁亲率兵马而来,若叫他知晓本帅屠害杨门、暗通刘文灿之事,本帅性命难保。是以特请张大人前来,求一条万全之策。”
张廷璧听罢,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早知郭大朋气数将尽,此刻见其惶惶如丧家之犬,反倒生出几分隐秘快意,暗想:郭大朋啊郭大朋,你平日作恶多端,今日便是报应临头。
他略作沉吟,故意叹息一声,语气沉重地说道:“如此说来,老杨家已然脱身。这倒真应了那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是八王千岁忽然带兵而至,所为何来,尚未可知。倘若他已察觉其中隐情,此事一旦揭破,不止大帅难保性命,恐怕连卑职,也要一并陪葬。”
郭大朋听他这话,心中愈发慌乱,隐约觉出张廷璧似有推托之意,连忙压低声音催促道:“张大人,眼下情势危急,还望你务必替本帅细细思量,想出一条脱身良策。”
张廷璧垂目片刻,心中却已打定主意:索性顺水推舟,将你送入死地。念头既定,便抬起头来,神色忽而变得笃定,语气中竟带了几分豪赌般的激昂。
张廷璧缓缓说道:“大帅,事到如今,已无退路。依卑职之见,不如索性将话挑明。”
郭大朋一怔,忙问:“如何挑明?”
张廷璧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便对八王千岁直言——你已暗中归附磨盘山刘文灿王爷。请八王千岁为你写下一道降书顺表,与大帅一同投向刘文灿。若他肯应允,自是万事大吉;若他不肯——”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抬,落在郭大朋腰间佩刀之上,语气陡然一沉。
张廷璧接着说道:“那便凭大帅手中这口刀,将八王千岁当场斩杀,随后率领潼关兵马,直投磨盘山。待他日刘文灿登基坐殿,大帅便是开国首功,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这一番话,字字如毒酒,却偏偏正中郭大朋心底最隐秘、最疯狂的欲念。
郭大朋听得心头狂跳,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先前的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炽烈的贪念与侥幸。他忍不住抚掌说道:“张大人,此计当真可行?”
张廷璧神色镇定,语气斩钉截铁:“可行。”
郭大朋已被利欲冲昏头脑,再不细思其中凶险,当即断然喝道:“好!二弟,传我将令!”
郭金朋立时起身,应声抱拳:“得令!”
郭大朋厉声下令:“点齐一万人马,即刻出东门,本帅要亲自去会一会八王赵宠!”
号令既出,潼关城中战鼓擂动。郭大朋披甲上马,与郭金朋及偏副将等率领万名军士,浩浩荡荡自东门而出,排开阵势,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张廷璧登上城楼,负手而立,俯视城外军阵,目光幽深,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潼关城外,风云骤紧。
一边是权欲熏心、孤注一掷的郭大朋;一边是奉诏而来、威名赫赫的八王千岁赵宠。